,讓他們看了看。就在這時,一個貼身小廝輕手輕腳走到湯奉耳邊,湊過去悄悄說了幾句話。湯奉站起身,對著二人拱手致歉:“實在對不住,外麵有書辦來回話,事關緊要公務,我去去就來,二位先生稍等片刻。”
湯知縣跟著小廝出去沒片刻,就聽得他在門外吩咐下人:“把東西先擱在那兒,不許亂動。”
話音剛落,他便轉身回了後堂,重新入席坐定,先對著張靜齋和範進拱手致歉,語氣客氣又略顯局促:“失陪二位先生了。”
說著,他順勢將目光投向張靜齋,眼神裡帶著明顯的征詢之意。
“張世兄,你也是當過官的人,有件事正該跟你商量——就是朝廷明令禁止宰殺耕牛、斷禁牛肉的事。”
他頓了頓,緩緩道出難處:“方才來了幾個回教的鄉親,一起備了五十斤牛肉,還請了一位老師傅來求我。他們說,要是真把牛肉徹底禁死了,他們就斷了生計、沒飯可吃,求我網開一麵、略鬆些口子,還說這叫‘瞞上不瞞下’,特意把這五十斤牛肉送來給我。我實在犯愁,這事到底是該收,還是不該收?”
張靜齋一聽,當即斂去笑意,神色瞬間嚴肅下來:“老世叔,這事斷斷使不得!你我皆是朝廷命官,眼裡隻能有皇上和朝廷律法,哪能顧及什麼教親私情?想起洪武年間的劉老先生……”
他話音未落,湯知縣便皺著眉打斷他,滿臉疑惑地問道:“哪個劉老先生?我竟沒什麼印象。”
張靜齋連忙補充:“就是諱基的那位劉老先生啊!他是洪武三年開科的進士,當年考‘天下有道’三句考題,位列第五名。”
一旁的範進遲疑了片刻,終究忍不住插口,但又帶著幾分不確定:“我記得好像是第三名吧?先前我偶然讀過當年的墨卷,隱約有這個印象。”
張靜齋輕輕擺了擺手,語氣愈發篤定:“確是第五名沒錯,那墨卷我反複讀過好幾遍,絕不會記錯。後來他入了翰林,深得洪武皇上器重。有一次,皇上微服私訪去了他家,那情形,就跟古時候‘雪夜訪普’的典故一般,足見皇上對他的看重。”
“可偏偏不巧,江南張王派人送了他一壇小菜,皇上當場打開查看,裡麵裝的那裡是什麼小菜,全是瓜子大小的金塊!洪武皇上當場就動了怒,厲聲怒斥道:‘他竟以為天下大事,都要靠著你們這些書生來擺布嗎!’”
張靜齋說得口若懸河、繪聲繪色,又接著勸道:“到了第二天,皇上就下旨把劉老先生貶去做了青田縣知縣,後來更是暗中用毒藥了結了他的性命。老世叔您想想,私受饋贈、徇私枉法,這可是掉腦袋的滔天大罪,萬萬馬虎不得啊!”
湯知縣聽他說得有板有眼,又是本朝確鑿無疑的典故,不由得不信,心裡頓時一沉,驚出一身冷汗,連忙向前探了探身,急切地問道:“那依你之見,這事該如何處置才妥當?既能不違背朝廷律法,又能平息這些回教鄉親的不滿?”
張靜齋微微一笑,臉上露出胸有成竹的神色,緩緩說道:“依小侄愚見,世叔正好可以借著這事,在當地立威揚名。今晚就讓那送牛肉的老師傅在衙門待命,明日早堂升堂,就把他帶上來,重打幾十個板子,再取一麵大枷將他枷起來,把那五十斤牛肉全都堆在枷上,旁邊貼一張告示,寫明他膽大妄為、私送牛肉、妄圖慫恿官員徇私枉法的罪狀。”
他又趁熱打鐵補充道:“若是上司訪知此事,見世叔辦案一絲不苟、執法嚴明,不徇私情,必定會格外賞識您,到時候升遷提拔,便是指日可待的事!”
湯知縣連連點頭,臉上露出讚許之色,連忙應道:“說得十分有理,就按你說的辦!”
當天酒席散後,湯知縣便留張靜齋和範進在縣衙的書房歇息過夜。
第二天一早,湯知縣按時升堂理事,頭一起被衙役帶上來的,是一個慣偷雞的積賊。
湯知縣一見他,頓時怒目圓睜,猛地拍響驚堂木,嗬斥道:“你這奴才,在我手裡犯過好幾次案了,屢教不改、死性難移!打也不怕,罰也不懼,今日我看你還敢狡辯半句!”
說著,他取過朱筆,在那積賊的臉上重重寫下“偷雞賊”三個大字,又命衙役取來一麵大枷,將他牢牢枷住,再把他偷來的那隻雞,頭向後、尾向前,緊緊捆在他的頭上,隨後吩咐衙役,將他枷著押出縣衙示眾。
那積賊剛走出縣門,被捆在頭上的雞突然“喇”的一聲,拉了一泡稀屎,從他的額頭上一直淌到鼻子上,胡子上沾得一片狼藉,屎水滴落在枷上,臭不可聞。
兩邊圍觀的百姓,見了這滑稽又惡心的模樣,全都哄堂大笑起來。
緊接著,第二起犯人被帶上來,正是那送牛肉的老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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