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的粵語很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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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摯到聖保羅書院報到的那天，是九月第一個周一。
雲岫村的夏天剛過，他背著一隻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裡麵裝著轉學材料和母親塞的兩罐辣醬。
出了地鐵站，沿著半山道往上走，兩旁的榕樹氣根垂得很長，像某種緩慢生長的簾。
他抬頭看見校門——鐵藝雕花，漆成墨綠，門柱上嵌著一行拉丁文校訓，在晨光裡泛著冷調的金。
校服是統一的。
白襯衫，深灰西褲，領帶規矩地勒在喉結下方。
宋摯在更衣室換上時，對著鏡子看了自己一會兒——除了膚色比旁人深半度，除了手腕上那隻舊表是雲岫村五金店八十塊買的，他看起來和任何人沒有分別。
但走出更衣室，他就知道有分別。
放學處的車陣是一道分界線。
保時捷、賓利、勞斯萊斯，司機們整齊地站在車門旁，像某種無聲的儀仗。
宋摯的手機響了，是資助方溫氏基金會的工作人員，說接他的車在第三個路口等，一輛黑色的豐田，不顯眼，剛好卡在豪華與廉價之間的灰色地帶。
他坐進去，司機叫他"宋同學"，態度客氣但疏離，像對待一份需要妥善運送的合約。
聖保羅的階級不寫在臉上，寫在細節裡。
誰的課本包了真皮封套，誰的球鞋是限量款，誰的午餐盒來自中環某家米其林。
——這些信息在開學第一周就完成了流通，像某種隱形的貨幣體係。
宋摯是體係之外的那個人。
他不在乎。
雲岫村教會他的第一件事是，不被看見也是一種保護。
真正看見他的是校董。
第二周晨會，宋摯作為新生代表上台念致辭——年級第一的成績是溫氏選他資助的理由之一。
他普通話說得很標準，英文帶著內地口音但語法漂亮。台下坐著幾百個學生，大多數在走神。
唯獨一個人沒有。
溫晉衡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單手支著下巴，目光越過幾百顆後腦勺，落在台上的宋摯身上。
不是好奇，是一種評估——像在拍賣會上打量一件標的，判斷值不值得舉牌。
宋摯念完，下台，路過溫晉衡那排時，餘光掃到對方。
隻一眼。
溫晉衡穿著同樣的校服，卻穿出了不一樣的質地。
襯衫領口鬆了一顆扣，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腕骨和一小截青色血管。
他坐姿鬆散，後背靠著椅背，長腿伸到過道裡，整個人像一把沒入鞘的刀。
眉眼生得鋒利，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時候不帶溫度，像在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周圍的人自覺地和他隔開半臂距離。
不是怕，是某種從小被訓練出來的、對"中心"的本能避讓。
宋摯後來才懂，那不是孤僻。
是一座神像被供出來的樣子。
校董找宋摯談話是在周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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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生嘅孫，溫晉衡，"校董推了推眼鏡，"成績……比較特別。理科尚可，文科墊底，英文寫作更是慘不忍睹。溫家意思，希望找個踏實嘅同學幫下手。你係年級第一，又係基金會嘅學生，最合適。"
宋摯點頭："好。"
他沒問為什麼是自己。
雲岫村的孩子懂得，機會來了就接，不問緣由。
第一次輔導約在周五放學後的圖書館。
溫晉衡遲到了十分鐘。
推門進來時，書包甩在肩上，手裡轉著一支鋼筆，筆尖在指間翻飛，像某種無聊時的消遣。
他走到宋摯對麵坐下，把一本英文詩集攤開，上麵用紅筆圈了一堆句子。
"校董叫你嚟嘅？"溫晉衡沒抬頭。
"係。"
宋摯話音落下竟然是近乎標準的粵語。
這點當初就讓溫晉衡很吃驚。
宋摯的身上仿佛永遠有一股無法言說的倔犟和要強。
仿佛隻要他想。
“他就一定可以得到”的那種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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