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像一座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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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周，宋摯在圖書館撿到一份不該出現的文件。
溫晉衡遲到了。
宋摯照例先到，攤開詩集。
桌麵上多了一張折疊的A4紙，打印體，邊上密密麻麻手寫批注，藍黑墨水，筆鋒很衝，像寫字的人不耐煩但思路極快。
他本來不該看。
但第一行字撞進眼裡——
「《春望》'國破山河在'：資產損毀，但土地所有權未轉移。城春草木深，係荒置成本。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係流動性枯竭導致嘅估值恐慌。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信息壁壘推高稀缺溢價。」
宋摯盯著那幾行字，手指停在空中。
這不是校董布置的作業。
溫晉衡的英文詩集攤在一旁，這份紙壓在下麵，像是趁輔導間隙隨手寫的什麼。
用地產邏輯解構杜甫。
冷酷，精準，荒誕。
卻又讓人無法反駁。
他繼續往下讀。
「'渾欲不勝簪'——統治者資源耗儘，信用破產，但底層資產（山河）仍在。這首詩本質上係一份戰後重建可行性報告。杜甫如果做地產，會賺。」
宋摯差點笑出聲。
然後他聽見腳步聲。
溫晉衡推門進來，書包甩上椅背，落座，目光掃過桌麵——停在那張紙上。
他表情變了半秒。
不是慌，是某種"被撞見不想給人看的東西"時的微窘，很快被那把刀鞘蓋回去。
"你睇咗。"不是問。
"睇咗。"宋摯把紙推回去，"'杜甫如果做地產，會賺'——呢句，我同意。"
溫晉衡耳根紅了。
這次紅得比前兩次明顯，從耳廓一路燒到頸側，在白襯衫領口上方露出一小片緋。
他一把抽走那張紙，揉成團，塞進書包側袋。
"亂寫嘅。"他說，聲音比平時低。
"唔係亂寫。"宋摯把詩集翻開，"你係用你自己嘅方法讀。校董要你考A，但你應該考唔到A嘅嘢，反而叻。"
溫晉衡抬眼看他。
那眼神宋摯見過兩次——第一次是台上致辭時被評估，第二次是黑皮筆記本被還回時。
但這次不同。這次裡麵沒有防備，隻有一種被說中的、近乎茫然的鬆動。
"你真是這麼覺得。"溫晉衡切換回普通話。
不是質疑，是確認。
像在沙漠裡走了很久的人，忽然有人遞水，第一反應是懷疑水是不是真的。
"是。"宋摯把筆記本推過去，翻到之前寫的那行——「溫晉衡：商業直覺極強，文科框架缺失，非能力不足，是興趣與訓練錯位」。
溫晉衡低頭看那行字，手指點在"非能力不足"上，指腹壓著墨跡，像要把這幾個字按進紙裡。
"誰告訴你的。"他聲音很輕。
"我自己看出來的。你講啟德那塊地，講木棉樹下的溝渠，講《春望》的重建溢價——你腦子裡有套完整的地圖，隻是和考場的地圖不重合。"
溫晉衡沒說話。
他把那張揉皺的紙從書包側袋掏出來，展開，鋪平，推到宋摯麵前。
"繼續看。"他說，然後靠回椅背，目光越過宋摯的肩，落在窗外半山的榕樹上。
像把最軟的那麵翻出來給人看，自己卻不敢看對方的反應。
宋摯讀完剩下的半頁。
後麵寫的是對書院旁邊那片舊樓的改造設想——哪棟該保留立麵、哪棟該炸、地下怎麼連通地鐵。
比任何城市規劃課的作業都狠，也都比它們真實。
"你什麼時候想這些的。"宋摯問。
"隨時。"溫晉衡收回目光，"看東西就會想。爺爺說這些叫'生意骨'，考卷不考，但是溫氏要。"
他頓了頓："校董叫我補習，是因為爺爺覺得我英文太差，丟溫氏的臉。但爺爺自己，都不會看我寫的東西。他隻要我坐在那裡，穿著校服，像一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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