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地裡坐了很久。
十一點。
他把煤油燈點上，罩子按下去，光壓得很低。
十一點十五分。
他把機器打開。
電子管一個一個紅起來。
那點紅光從後頭的散熱縫裡透出來,在牆上映了一小片。
他起身，把窗簾往中間拉了拉，兩幅簾子中間那條縫還有兩指寬。
拉不嚴。這窗簾是所裡發的，五三年的舊料,縮過水。
他把桌上那件外套拿起來，搭在機器後頭，擋住那片紅光。
十一點十八分。
耳機裡沙沙。
他把刻度盤往右壓了半格。
沙沙。
十一點十九分。
沙沙。
陳默的手放在刻度盤上，沒有再動。
十一點二十。
一生。
不是沙沙。
是一個很短的音，像人清了一下嗓子，隔著很厚的東西傳過來。
他的呼吸在胸口停住了。
手指往右又壓了一點。
“……各位聽眾……”
那個女神。
回來了。
陳默一隻手抓過桌上的鉛筆，另一隻手壓住那張廢紙的角。
“……今天是一九八五年三月二十六日……”
沙沙。
“……今天的節目，我們請到了一位老同誌……”
沙沙沙。
“……他從一九五六年就在西北工作，參加過我國第一代……”
信號斷了一下。
陳默的手壓在紙上，鉛筆尖磕在紙麵上戳出一個點。
“……他今天要跟大家講的，是當年一個很小的東西……”
沙沙。
“……一支蠟燭。”
陳默的手停住了。
“……那時候他們連一台像樣的真空計都沒有，規頭會放氣，說明書裡除氣的那兩頁不知道去了哪裡……”
耳機裡那點沙沙一下打起來，又落下去。
“……他們用了一個很土的辦法……”
陳默把鉛筆攥緊了。
“……他們把規頭架在一支蠟燭上頭，烤……”
信號斷了三秒。
“……烤到玻璃壁上的水汽全跑出來，一邊烤一邊抽，抽到讀數不再往下掉……”
沙沙。
“……老同誌說，那支蠟燭是從食堂借的，一共借了十一支……”
陳默的手在紙上飛快地寫。
蠟燭。烤。一邊烤一邊抽。讀數不再往下掉。十一支。
“……這個辦法後來寫進了工藝文件，一直用到六十年代初……”
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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