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的雨停了,但泥還在往下淌。
陸知遙蹲在臨時檔案室的廢墟裡,手指摳進泥裡,指甲縫裡全是黑泥,沒洗。他沒戴手套,也沒穿雨靴,褲腿從膝蓋往下全是泥漿,乾了結成硬塊,一動就哢哢響。他麵前是一堆被泡爛的紙,紙頁黏在一起,像死魚的肚皮,翻不開。他一張一張揭,揭得慢,怕撕了。
那疊收養記錄是壓在最底下,被一根斷掉的橫梁壓著,半截埋在泥裡。他用樹枝撬,撬了二十分鐘,才把整疊抽出來。紙是黃的,邊角卷了,字跡暈了,像被誰用手指頭抹過。他數了數,一共七份,六份完整,第七份,從中間撕開了,右半邊沒了,隻剩左半邊,上麵有個“沈”字,墨跡淡得快沒了,像被人用指甲刮過。
他沒說話,把那半張紙塞進防水袋,貼身放著。回去的路上,他踩著泥水,鞋底粘了塊乾牛糞,沒踢掉。
晚上十一點,他坐在酒店房間的桌前,電腦屏幕亮著,掃描儀嗡嗡響。那半張紙被平鋪在玻璃板上,燈光打下來,他用軟件放大,調對比度,一點點摳出“沈”字的筆畫。他沒查資料,沒發郵件,沒聯係任何人。他隻是把文件上傳到全球兒童權益數據庫的“曆史收養記錄缺口”模塊,備注欄裡隻寫了一個詞:**未完成**。
係統自動彈出提示:**觸發跨國追查機製,預計72小時內響應**。
他關了電腦,沒睡。坐在窗邊,看外麵路燈照著濕漉漉的街道,一隻貓從垃圾桶後頭鑽出來,舔爪子,舔了三下,又鑽回去了。
三天後,電話響了。
是個老男人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鐵皮。
“你是……陸知遙?”
“嗯。”
“我叫陳國棟。以前在聖瑪利亞孤兒院,管檔案的。”
“我知道。”
“你……你找到那張紙了?”
“找到了一半。”
電話那頭沉默了。久到陸知遙以為斷了。然後,那聲音又響起來,帶著氣音,像在哭,又像在喘不上氣。
“那天……是沈先生簽的字。他來得晚,下午四點。院長說他要領養7號。他沒進院子,就在車裡坐著。車是黑色的,賓利,車牌我記著,後來查過,是他的。”
陸知遙沒接話。他低頭,看自己左手虎口,有一道舊疤,是六歲那年被鐵門夾的。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
“他看了你一小時。你蹲在院子裡,數螞蟻。你沒抬頭。他也沒下車。”
“……然後呢?”
“他讓司機開走的時候,哭了。”
陸知遙沒動。窗外,一隻烏鴉落在晾衣繩上,歪著頭,盯著他。
“他哭什麼?”他問。
電話那頭吸了口氣,像要把肺裡的空氣全抽乾。
“他說,他怕自己不夠好,配不上你叫他一聲‘爸爸’。”
陸知遙沒說話。
電話那頭也沒再出聲。過了十幾秒,陳國棟輕輕說:“你要是想……想見他,他現在在倫敦。畫廊,鏡屋。他……他天天去。”
陸知遙把電話掛了。
他沒回消息,沒發郵件,沒打電話。他隻是走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本舊日記。封麵是藍布的,邊角磨得發白,是孤兒院發的,每頁都印著“每日記錄”四個字,字是紅的,褪得快沒了。
他翻開,翻到最新一頁。
筆尖在紙上停了三分鐘。
他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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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他比我還怕被拋棄。**
寫完,他合上日記,沒鎖,沒藏,就放在床頭櫃上。燈沒關。
第二天早上,他去機場。沒帶行李,隻帶了那半張紙,和那本日記。
他沒告訴任何人要去哪。
飛機落地,他沒打車。他走路,從希思羅機場走到市中心,走了四個小時。鞋底的泥早乾了,碎成灰,掉在人行道上,沒人注意。
他站在畫廊門口,玻璃門上貼著“閉館維修”的紙條,已經發黃,邊角卷了,像被風吹過很多次。門沒鎖,他推了一下,吱呀一聲。
鏡屋在最裡麵。
他沒開燈。
四麵牆全是鏡子,鏽得厲害,邊角掛著褪色的綢布,像被撕過又懶得清理。地上有水痕,是昨天的雨,還沒乾透。空氣裡有鐵鏽味,還有點咖啡渣的苦氣。
沈霽梧站在正中央。
他穿著灰羊毛大衣,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子內側還沾著一點咖啡漬,是昨天在便利店買的。鞋底的泥點已經乾了,結成灰白色的塊,踩在鏡麵地板上,留下淺淺的印子。
他沒動。
他沒看陸知遙。
他隻是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陸知遙站在門口,沒進去。他把那半張紙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地上,用腳尖輕輕推了推,紙滑到沈霽梧腳邊。
沈霽梧低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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