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雨下得不緊不慢,像誰忘了關緊的水龍頭,滴在舊書店的鐵皮頂上,一聲接一聲,不急著停。陸知遙站在角落的書架後,手指劃過一排排封麵,指尖沾了灰,沒擦。他本來隻是來躲雨,結果腳沒動,眼睛停在一本薄薄的畫冊上。
畫冊封麵是褪了色的藍,邊角卷了,像被誰反複翻過又塞回口袋。他拿起來,沒開,先看了下扉頁。字是鉛筆寫的,很淺,像孩子用橡皮擦過好幾遍,又重描了一遍:“爸爸,太陽會記得我嗎?”
字跡歪歪扭扭,筆畫斷斷續續,但能看出是七歲左右的手。他沒說話,翻開了。
內頁全是塗鴉,歪歪扭扭的太陽,歪歪扭扭的樹,歪歪扭扭的屋子,屋子裡有兩個人影,一個高,一個矮。最底下一頁,夾著一張紙條,紙是普通A4,打印的,但字是手寫的,墨水淡,像用鉛筆描過一遍。
“我找了十年,才在你童年廢墟裡,找到你留下的光。”
沒署名。郵戳是冰島,日期是三天前。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三分鐘。書店裡沒人,隻有雨聲,和遠處傳來的鐘聲,慢,鈍,像老式掛鐘忘了上發條。他把畫冊合上,沒放回原處,也沒放進包裡,隻是夾在腋下,像夾著一本沒看完的賬本。
他付了錢,五歐元。老板是個禿頂老頭,戴眼鏡,鏡片上有水汽,沒數錢,直接擺了擺手,說:“你拿走吧,這本沒人要。”
陸知遙沒答,轉身出門。雨還在下,他沒撐傘,衣領濕了半邊,貼在脖子上。他走過三條街,拐進一條窄巷,巷子儘頭是基金會巴黎分部的舊樓,門鎖生鏽,鑰匙是鐵的,沉,插進去要轉兩圈才開。
檔案櫃在最裡頭,金屬的,灰,櫃門有道劃痕,是去年搬動時磕的。他拉開最下層,取出那枚芯片——黑色,指甲蓋大小,貼著標簽:LZ-0712,兒童權益數據庫,原始備份,2013年。
他把畫冊放進去,和芯片並排。畫冊封麵朝上,那行稚拙的字,正對著芯片的金屬麵。他沒關櫃門,就那麼開著,像等誰來關。
晚上,他沒回酒店。在辦公室的沙發上躺了會兒,沒睡著。燈沒關,屏幕還亮著,是日內瓦峰會的演講稿,最後一句還是沒寫完:「兒童的尊嚴,不是施舍的……」光標在省略號後,閃了一下,滅了。
他起身,去洗手間。水龍頭沒關緊,滴答,滴答,水珠砸在搪瓷盆裡,濺出小坑。他擰緊,水聲停了。鏡子裡的人,領口有道折痕,是昨晚睡的,沒熨。他伸手拉了拉,沒拉平。
回房間,他打開行李箱,翻出那枚懷表。表殼磨得發亮,邊角有磕痕,是小時候他摔的。表蓋一開,指針停在三點十七分。他沒上弦,也沒修。它不走了,就停著。
他把懷表放回口袋,順手摸到那張紙條——日內瓦樓頂,沈霽梧給他的,字跡一樣,墨水淡,像用鉛筆描過一遍。他沒看,隻是捏著,捏得紙邊起了毛。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他躺在床上,沒關燈。窗外,巴黎的夜安靜得像被水洗過。他閉上眼,夢來了。
槐樹。樹影裡站著兩個孩子。一個是他,穿著福利院的舊灰毛衣,腳上是破球鞋,鞋帶斷了,用麻繩係著。另一個,穿著沈霽梧的舊西裝,袖口磨得發亮,領子歪了,扣子少了一顆。那孩子蹲在地上,手裡攥著一顆橡果,埋進土裡,動作很慢,像在埋什麼重要的東西。
陸知遙站在樹下,沒動,也沒說話。他想喊,但喉嚨沒聲音。他想走過去,腳卻像釘在了地上。
夢裡風沒吹,樹影不動,橡果埋好了,土堆得整整齊齊,像剛翻過的田壟。
他醒了。
天還沒亮,窗外灰蒙蒙的,像沒擦乾淨的玻璃。他坐起來,摸了摸口袋,懷表還在,紙條還在,畫冊在檔案櫃裡。
他沒開燈,赤腳走到窗邊。樓下,巷口有盞路燈,燈泡壞了,閃一下,滅一下,像心跳。
他看了五分鐘,轉身,去廚房倒了杯水。杯子是陶瓷的,邊沿缺了一角,他一直沒換。水涼,他一口喝完,杯子放回桌上,沒擦,水痕留在木紋上,像一道舊傷。
他沒回郵件,沒打電話,沒發消息。
第二天早上,他去了巴黎聖母院旁的空地。
七顆橡果,已經冒了芽。嫩綠,細得像線,風一吹,就輕輕晃。
沈霽梧站在三步外,沒穿西裝,穿了件舊夾克,袖口沾了泥,鞋底有乾土,右腳鞋帶是黑線係的,斷了,沒換。
他沒看陸知遙,隻低頭看著樹苗,手裡沒拿工具,隻拿著那枚懷表,表蓋開著,指針停在三點十七分。
陸知遙走近,站定。兩人之間,隻有風,和七棵小苗。
沈霽梧開口,聲音很輕:“你來了。”
陸知遙沒答。他蹲下來,手指碰了碰其中一棵苗的葉子,葉尖上還掛著露水,一滴,沒落。
他問:“你每天來,就看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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