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鳴的腳步慢了下來。
“我今天觀察了他整堂講座的反應。我講到完美主義陷阱那個環節的時候,其他學生在記筆記,他的筆停了。我講到允許自己考砸的時候,他的右手食指開始無意識地反複按壓左手的指甲根部。”
“這是什麼信號?”
“自我懲罰傾向的軀體化表現。通俗一點說,這個孩子在用身體懲罰自己的不完美。他可能已經持續失眠很久了,白天靠意誌力撐著,晚上腦子停不下來,反複複盤自己哪道題做錯了,哪個步驟不夠好。”
方晴把眼鏡往上推了推。
“單親家庭,母親做收銀員,父親去世。這種背景的孩子,不能輸這三個字刻在骨頭裡。他不是害怕考試,他是害怕讓唯一剩下的親人失望。”
葉鳴沒說話。
“我建議明天安排一次一對一的沙盤治療。那間情緒宣泄室完工了嗎?”
“明天下午能用。”
第二天下午,情緒宣泄室正式啟用。
隔音做了三層,門關上之後外麵聽不到任何聲響。
方晴帶陸文韜進去的時候,葉鳴和蘇遠站在走廊儘頭。
“你確定不自己跟他聊?”蘇遠的聲音壓得很低。
“我聊什麼?聊成績?聊目標?他聽了十七年這種話了,再多一句都是壓力。”
蘇遠沒再說話。
四十分鐘後,方晴從裡麵出來了。
她的眼睛有點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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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樣?”葉鳴問。
方晴摘下眼鏡擦了擦,聲音微啞。
“他在沙盤前哭了二十分鐘。不是那種掉眼淚的哭,是整個人蹲在地上抱著膝蓋的那種。他說他爸去世那年他沒哭過,葬禮上他媽哭得站不起來,他扶著他媽,一滴眼淚都沒掉。從那以後他就沒再哭過。”
走廊很安靜。
“他告訴我,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腦子裡會自動把當天做過的每一道題從頭到尾過一遍。哪道題多花了三十秒,哪個步驟可以更簡潔,全部重新推演一遍。如果有一道題他覺得自己的方法不是最優解,他就爬起來重做,直到找到最優解才能入睡。”
方晴把眼鏡重新戴上。
“最晚的一次,他做到淩晨四點半。”
蘇遠的手指攥成了拳頭,指節上的筋繃得很緊。
“我是他老師。這麼大的問題我居然沒發現。”
方晴搖頭:“不是你的問題。這種類型的學生極其擅長偽裝,白天表現出來的永遠是最穩定最從容的樣子,所有的崩塌都藏在深夜自己一個人的時候。”
葉鳴看了蘇遠一眼。
“你的工作是教他數學,不是給他治心理疾病。方醫生會繼續跟進,後麵每周至少安排兩次沙盤治療。你要做的隻有一件事。”
“什麼?”
“降低他的訓練強度。競賽班的每日任務量減三分之一,不允許他在熄燈後做題,安排他的室友監督他的作息。不用跟他解釋原因,就說是你的教學安排調整。”
蘇遠沉默了三秒,點了一下頭。
當天晚上,葉鳴回到辦公室打開係統麵板。
冬令營開營九天以來,全校滿意度達標人數穩定在1100以上。
但他注意到一個新跳動的數字。
陸文韜的滿意度,從三天前的83%降到了76%。
今天下午沙盤治療之後,那個數字開始回彈。
78%。
葉鳴關掉麵板,在支出明細裡記下了今天的開銷。
情緒宣泄室裝修及設備采購:元。
心理專家首月常駐費:元。
合計支出:元。
賬上的教育資金還有兩千六百多萬。
他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在上麵寫了一行字:2月結算前重點觀察名單。
第一個名字,陸文韜。
手機亮了,蘇遠發來一條消息。
“葉校長,冬令營最後三天的安排,我有個調整想跟你碰。另外,陸文韜剛才在宿舍給他媽打了電話,我路過的時候聽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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