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危從乾清宮回來之後,三天沒合眼。
他現在知道了蕭執的事,知道了邪術,知道了霍秉昭勸過三次。
這些拚圖拚在一起,本該讓麵具人是仇人這件事變得更清晰。
可偏偏相反。越清晰,越沉。
他坐在書房裡,盯著北境地圖,手指按在穀口那個點上,按了三天。
第四天清晨,方硯之來了。
他帶了一卷東西。太醫院古籍庫最底層的暗格裡找到的。
方硯之把那卷紙在案上攤開,三年前就封存了,我翻了兩天才翻到。
紙上畫的是一個人形。
從頭頂到腳底,經脈走向被紅線標出來,可那些線不是正常的經絡
——是扭曲的,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開了,在皮肉底下另辟了一條路。
人形的胸口位置,寫著一行小字:
漠北古術,名蝕骨煙。吸之三日,力增十倍,眼白轉墨。
然藥力過處,骨肉自腐,無藥可醫。唯蕭氏一脈血脈可暫緩其毒——非解,乃緩。
霍危盯著那行字,瞳孔縮了。
唯蕭氏一脈血脈可暫緩……他慢慢念出來,蕭逸是蕭執的兒子。他如果——
他如果碰了那東西,不會立刻爛掉。方硯之的聲音很平,但會緩。
霍璋從另一側走過來,低頭看那張圖。
所以蕭執當年不是煉邪術他說,他是在給自己找解藥。
方硯之點頭。
他先碰了那東西。發現無解。然後想用軍隊去漠北找更多原料
——一統天下隻是幌子,他要的是漠北那片地底下的東西。
霍危的手,攥成了拳。
蕭景明知道這個嗎?
方硯之沉默了一會。
如果他是蕭逸的舅舅,如果他在漠北養了十二年的人——他說,他不可能不知道。
霍璋忽然直起身。
等等。
他轉身,從案上拿起那封截獲的密信——一個月前北境截到的那封,信上說一月後穀口見,三萬人已齊,徽記為憑。
他盯著信看了幾秒。然後把信翻過來,對著光。
這筆鋒——他說,聲音忽然冷了一層,我之前說像中原書法。可你們再看——
他把信推到霍危和方硯之麵前。
起筆重,收筆輕——這是中原書院的教法。可這個字,最後一捺——
那個捺,拖得很長。不是寫出來的,是——
刻的。霍危說。
不是寫。霍璋說,是刻。寫信的人,不是用筆——是用刀尖,在紙麵上劃出來的。
三個人同時沉默了。
用刀尖寫信的人——
蕭逸。霍危說,他戴麵具。麵具底下——他的手,能不能握筆?
方硯之的臉色,變了。
如果他在鷹嘴崖那晚受了傷——如果他的手指——
霍璋打斷他,不是受傷。是——他從小。
他想起霍秉昭說的那句話:蕭執把他推進裡,怕他看見。
蕭執把他推進井裡的時候,霍璋慢慢說,井蓋是石板。石板壓下來,他用手去頂——
手指受過傷。霍危接上。
如果他的手指受過傷——他握不了筆。
可他能握刀。
三個人對視了一眼。
然後霍危說了一句話,讓書房裡的空氣,瞬間凍住了。
那這封信——不是蕭逸寫的。
是蕭景明。方硯之的手,按在那張人形圖上。
蕭景明用中原書法寫了這封信,在穀口等蕭逸——可蕭逸不在穀口。
他在哪?
霍危站起來。他在京城。
三個字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
蕭景明在穀口,替他外甥守著三萬人,等蕭逸去彙合。
霍危的聲音,越來越快,可蕭逸——蕭逸沒去穀口。他來了京城。
他來乾什麼?
霍璋沒說話。
他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往外看。夜色裡,京城的街道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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