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的鐘聲,並未響起。取而代之的,是籠罩整個“問道坪”的寂靜,被一股無形、卻異常清晰的、仿佛能滲透進骨髓深處的、低沉而持續的嗡鳴所取代。
這嗡鳴並非來自外山門深處,也不是來自高台或石柱,更像是源自腳下厚重的青石板,源自這片“問道坪”地底深處那龐大、古老、緩緩蘇醒的靈力脈絡。聲音初始極低,如同沉睡巨獸的鼾息,隨即迅速拔高、擴散,變得無處不在,卻又並不刺耳,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神不由自主隨之沉靜、卻又隱隱躁動的韻律。
陳默盤膝坐在角落,幾乎在這嗡鳴響起的瞬間,便睜開了眼睛。他體內的那縷凝實氣息,在這外界“場”的變化刺激下,自發地加快了流轉速度,並非興奮,而是一種本能的警覺與適應。他能感覺到,懷中那枚淡黃色的玉符,也似乎受到了某種召喚,開始微微發燙,上麵鐫刻的雲紋,隱隱有極淡的銀光流轉。
“問心關,啟。”
一個平靜、蒼老、不帶絲毫情緒的聲音,仿佛直接在每個人的意識深處響起,正是之前那紫袍老者的聲音,卻又似乎更加縹緲、宏大,如同天憲。
隨著這聲音落下——
“嗡——!”
那無處不在的低沉嗡鳴,驟然變得清晰、強烈了十倍!不再是背景音,而是化作了實質的、如同水波般的、淡銀色的光暈,以高台為中心,猛地向四周擴散開來,瞬間席卷了整個“問道坪”,將坪上剩餘的近五百人,完全吞沒!
陳默隻覺眼前一花,周圍的一切——冰冷的石柱、慘白的積雪、肅殺的高台、黑壓壓的人群、甚至頭頂灰蒙蒙的天空——都在瞬間扭曲、模糊、褪色,如同浸入水中的墨畫,迅速暈開、消散。
黑暗。
無邊無際、濃稠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與聲音的黑暗。
緊接著,並非視覺,而是一種更加直接、更加深入靈魂的“感知”,無數的光影、聲音、氣息、乃至難以言喻的情緒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從四麵八方、從意識的最深處,瘋狂地湧來,試圖將他淹沒、同化、撕碎。
他看到,不,是“感知”到——
熊熊燃燒的灶火,舔舐著冰冷的鐵鍋,鍋底糊成一團、散發著焦臭的稀粥。趙胖子油膩的臉在煙霧後模糊不清,小眼睛裡閃爍著算計和冷漠的光。一隻臟兮兮的手伸過來,搶走了他剛領到手的、僅有的半個硬得硌牙的雜麵饅頭。饑餓,如同冰冷的毒蛇,在胃裡瘋狂噬咬……
耳邊,是無數雜役粗魯的哄笑、嗬斥、痛苦的呻吟、絕望的囈語。鼻端,是永遠散不去的汗臭、黴味、劣質油脂燃燒的嗆人氣味。身體,是日複一日勞作後,深入骨髓的酸痛和疲憊,以及左胸那道猙獰傷疤傳來的、永不停歇的、隱隱的灼痛和束縛感……
三年。不,是十五年。如同在冰冷、汙濁、沒有儘頭的泥沼中跋涉,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腐爛的氣息,每一次邁步都耗儘全力,卻看不到絲毫光亮,隻有沉淪,隻有麻木,隻有被這無邊黑暗和絕望,一點點吞噬、同化……
這是雜役院。是他掙紮了三年的、試圖掙脫的牢籠。是“過去”。
緊接著,畫麵驟然切換,更加清晰,也更加……凶險。
冰冷的山林,幽暗的石室,搖曳的豆大燈火。蘇芸平靜無波的臉,清澈卻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眸。她指尖銀光閃爍,聲音清冷地講解著草藥的“理”,講述著五行生克,講述著“道”與“術”。石室中彌漫著草藥苦澀的清香,和篝火帶來的、微弱的暖意。那套呼吸法,那粗陋的行氣法,那些精心調配的藥膏和湯藥……
是希望,是光。是黑暗中伸出的一隻手,冰冷,卻有力。是“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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