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方引擔心自己餓死,吳王氣得踢了他一腳:
“給你點好臉色就敢腹誹官家了?”
方引垂了頭也不敢動,吳王坐了一會兒,大概是覺得閑著也是閑著,就對著方引道:
“你嘗嘗這菜哪裡不好?”
方引爬起來重新拿了筷子,每樣都吃了些,真心實意地誇獎:
"王爺,都好吃。"
吳王用銀箸撥了撥那碟水晶膾:
"魚皮凍得太硬了,厚薄不一,入口不夠滑潤。這獅子頭——"
他夾了一小塊,擱在碟沿上沒入口,"肉剁得太細,嚼著像泥。雞髓筍用了雞湯,差了一味。糟鵝的糟鹵香氣沒浸透。櫻桃澄粉糰子太甜,把櫻桃的酸全壓了。"
他放下銀箸,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方引:
"行了,去傳話。"
方引站在一旁,用筷子按吳王說的一道一道地又吃了一遍,一邊吃又把吳王的話小聲的重複了一遍,重複完又吃了一遍。
他放下筷子對著吳王磕頭:
“小人記住了。”
吳王點頭,“吃出來了?”
方引搖頭:
“沒有,我吃著是真好吃。”
吳王氣得險些失儀,隻用手指著他:
“黃芬玉從哪裡找來的傻子?!你那舌頭有什麼用?!話說不明白,吃也吃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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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引不也敢答話,隻敢領了宮人進來撤去盤盞,又站在門口,小聲地把吳王方才說的那些話說了。
宮人端著漆盤惶恐著退了出去。
這屋內再沒旁人,吳王又斜靠在美人榻上,眼皮要合不合的:
"這幾遍沒白念。"
方引垂手站著,沒敢接話。
吳王看著木頭似的方引:“吃茶。”
方引又走到門口對著外麵說了什麼,一會兒就有人遞了漆盤進來。
方引接過來漆盤,就見一隻黑釉茶盞裡浮著厚厚一層雪白泡沫,蓬蓬鬆鬆鋪滿整個盞口。底下隱約透出一點淺褐色茶湯,又被厚沫大半蓋住。
方引端著不敢動,吳王就聽他愣了一會兒輕聲問送茶的人:
“是要吃茶,這個……是……茶麼?……怎麼這樣……這……對麼?”
外麵的人說了什麼,方引還是有些不確定的托著漆盤走了進來,輕輕放下漆盤,將黑釉盞捧給他。
吳王接過來吃了一口,嗯,這茶點得還是不錯。
方引見他這樣子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麵上就現出輕鬆來。
吳王覺得這個傻小子甚是有趣,不用問他話,隻看他的臉就什麼都能明白。就像現在,他的眼睛裡分明寫著:
“這怎麼是茶?不過,他好像喝著還行,那就這樣吧。”
艙房裡安靜了一會兒,隻有江水在船底嘩嘩地淌。方引站在門邊,不知道該做什麼,隻好老老實實地待著。
忽然船身輕輕頓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住了。緊接著船頭方向傳來幾聲吆喝,有人在喊"收帆"、"靠岸"。
艙外傳來黃顯的聲音,隔著門闆,隱約能聽見幾句:
"水太淺了,大船過不去。前麵靠岸,找縴夫來拉。"
不一會兒,岸上就聚起來四五十號人來,個個都瘦,衣裳破舊,有的乾脆赤著上身,露出嶙峋的肋骨和塌陷的肚腹。
有禁兵跳下船,踩著碎石走過去,與領頭的老漢低聲說了幾句。方引隔著窗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隻看見老漢點了兩下頭,又回頭朝身後的縴夫們揮了一下手。那些人便走過來,蹲下身,把粗麻繩繫到船頭的纜樁上,動作利索。
吳王起身站在窗邊,看著早春裡一群骨瘦如柴的縴夫光著脊背,肩胛骨隨著腳步一凸一凹,麻繩勒進他們肩窩的皮肉,陷出一道深深的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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