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螻蟻吳王見方引垂著手不說話,又追了一句:
“問你呢,哪個衙門的小吏?見民生艱難至此,你非但沒有同情心,還大言不慚地說這些話?!
料你平常就是橫行鄉裡、為非作歹之輩!”
方引忙又跪下叩頭:
“回王爺,我不是衙門的人。我是雙溪鎮羅坪村的農人,家裡種田織布,偶爾燒炭賣炭。”
吳王微微一怔,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隨即輕輕“哦”了一聲,像是想起了什麼。
“方引?”
方引沒料到貴人竟知道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才應道:“是。”
吳王坐直了些,把那盞茶擱在案上,一雙眼睛盯著他看,忽然笑起來:
“你差點死在平陵山……不過你小子命大沒死,還救了黃顯,找到了山洞,挖了我的根。”
他仰頭笑了兩聲,又止住笑:
“黃芬玉真損,損透了,讓你伺候我。又羞辱你,又折辱我。”
這話來得太直接,方引不知道怎麼回答,這話題又太沉重,他隻好接著跪在地上,低著頭。
“那現在讓你來服侍我,”吳王的聲音有著一種老貓戲鼠似的戲謔:“心裡是怎麼想的?”
艙房裡安靜下來,船底傳來江水拍打木闆的聲響,嘩啦,嘩啦,不緊不慢。
方引跪了半晌,想了想才開口: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我不知道,我上船之後就想了,你和我想得不一樣。我在平陵山裡見了幾百具屍體,也從山洞裡帶出二三十的苦役。我覺得他們說的上麵的人,一定是廟裡的金剛菩薩那樣的人。”
吳王聽他說金剛那樣的人,就想到廟裡泥塑的金剛力士,怒目圓睜,就笑了起來。
方引等他不笑了才接著說:
“可我……襪子沒給你穿好,你的腳就紅了……”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吳王也看自己的腳,紅痕很淡了。這兩段話沒有什麼關聯,他一時沒懂。
方引又道:
“我想著能讓幾百人生死的人,一定是很厲害的人……殺人不眨眼。可王爺又看著縴夫說他們可憐。
王爺,哪個是你?”
吳王愣了一下,擡腳踢他,隻是沒用力:
“反了你了!問你呢,還敢問起我來了?”
方引低著頭,身子又伏低些:
“我不敢恨。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敢恨,就去問黃巡使……他就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吳王翹著嘴角笑起來:
“他也差點被我弄死了,也要伺候我。哼,他也是芻狗。”
方引不知道跪了多久,外麵縴夫的號子一聲比一聲響,他有點跪不住了。
吳王好像也坐累了,伸了伸腿,歪在榻上,笑道:
“你什麼時候答的我滿意了,什麼時候才能起來呢。要不要再說兩句?”
方引悄悄動了動,又想了半晌才道:
“王爺,我小時候,時常看見五郎蹲在院子裡拿棍子捅螞蟻窩。”
吳王沒打斷他,隻是靠在榻上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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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螞蟻好不容易從窩裡爬出來,尋了吃食,又攀著草葉往高處走。五郎就拿棍子把它撥下來。有時螞蟻搬了顆碎米粒往回走,五郎就把米粒撥到別處去,讓螞蟻白忙一場。”
“螞蟻不知道有個人蹲在院子裡看它們。它們隻知道有一根棍子忽然伸過來,把自己的路擋了,把自己好不容易搬來的東西撥走了。螞蟻覺得那根棍子就是它們日子的一部分,有時候來得勤些,有時候來得懶些。
它們不知道棍子是誰拿的,手是誰的,更不會知道那後麵還有個五郎。畢竟五郎也不是天天都有閑心捅螞蟻,能讓他高興的事太多了。
所以螞蟻看的東西就像我們看老天爺颳風下雨一樣,雨多一年,雨少一年。陰一天,晴一天。這就是天時,這就日子。五郎來捅就是荒年,五郎不來,就是豐年。”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擡起眼飛快地覷了一下吳王的臉色,又低下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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