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博文病了，頭一日隻是精神萎靡，他覺著是這幾日考試辛苦，再加上昨日一夜沒睡的緣故。
卻不想夜裡發起高熱來，因他一個人睡也無人照顧，直到了第二日因他遲遲不出去吃飯，知夏端了飯菜進來才見他整個人昏迷在床上。
她忙叫了許月來，兩人看著陳博文滿臉潮紅，嘴唇乾裂，桃花眼半闔著，眼珠在薄薄的眼皮底下轉著，叫也叫不醒，不知在夢什麼。
許月才十三歲，哪裡見過這個陣仗，急得除了哭就是哭。
孫阿嬸到底年長些，一邊安慰她一邊出主意：
“六娘子，這事不是你能扛的。郎君病成這樣，得趕緊接了他母親來才行。”
許月想了想，也確實是這個理。家裡現下就她一個未出閣的小娘子，姐夫病得人事不知，若真有個什麼好歹，她擔不起這個幹係。
拿定主意，讓孫阿嬸去巷口雇了一輛牛車，自己帶了銅錢，緊趕慢趕地回了羅坪村。
陳婆子才吃了晚飯，正在自家院外與人閑聊。
現在家裡一應事務全不用她做，她每日隻要盯著人將甜酒做好、將豆花做好，每日自有人上門來擡，她整日裡坐著就能掙銀錢。
這會子就見六娘坐了牛車回來，春日裡竟是一頭的汗，才要說話，就見六娘拉了她進屋，回身就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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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慌得不行，忙問：
“出什麼事了？是不是大郎？……”
接下去的話她不敢說，可看著許月站在她對麵一個勁兒地落淚，她的心就撲通撲通地跳。
她使勁在許月的胳膊上擰了一把，罵道：
“不中用的賤貨！問你呢！你和你那賤貨姐姐把我兒如何了？！”
許月被她擰得痛呼出聲，哭把事情說了，陳婆子聽完“哎喲”一聲，哭罵起來：
“許五娘那個喪門星！嫁進來才幾日就往外跑！黑了心肝的賤貨！要是大郎有個好歹，我活剝了她！”
罵歸罵，第二日一早她跟著許月的牛車就往溧陽縣城趕。
到縣裡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陳婆子一進門就撲到陳博文床前，伸手一摸兒子的額頭，燙得她心都揪了起來。
“我的兒！我的兒！你醒醒，阿娘來了！”
陳博文睜開眼睛，目光渙散地看了她好一會兒，才像是認出了人，啞著嗓子叫了一聲“阿娘”，又閉上了眼。
陳婆子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回頭沖著許月發火：
“你五姐呢！她一個婦道人家，跑去杭州做什麼！！我陳家是缺她吃還是缺她穿了？我兒堂堂讀書人，他考試這就是天大的事！她放著夫君不伺候，偏要往外跑，什麼輕什麼重她不知道？！”
許月不敢答話，隻低了頭站在門邊。陳婆子罵了一通，大約是罵累了，又轉頭去看兒子，見他瘦了一圈的臉頰和乾裂的嘴唇，心疼得直抽氣，嘴裡喃喃道：
“我的兒啊，你這是怎麼了？不就是一場考試麼，考得不好再來就是，你這般作踐自己，叫阿娘怎麼活？”
陳博文沒有應聲。他的眼睛微微睜著，望著帳頂，像是那裡有什麼東西是他一輩子都夠不著的。
陳婆子見他這副模樣，心裡又氣又急，卻不敢再說重話，隻抹著淚道：“你好好養著，阿娘給你熬藥去。”
接下來的幾日，陳婆子守在床前熬藥、喂飯、擦身、換衣，事無巨細全攬在自己手裡。
陳博文的燒退了些，人卻還是懨懨的，不愛說話，也不怎麼吃東西。陳婆子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隻當兒子是考試沒考好的心結，想著放榜之後兒子若是中了，這病自然就好了。
三月初六，貢院門口早已擠滿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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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壓壓的人頭攢動，有人踮著腳張望，有人擠到最前麵，還有人已經蹲在地上哭了起來。
許月個子矮，在人群外圍繞了好幾圈也擠不進去。正急得團團轉，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叫她：“六娘？”
她一回頭，竟是方四郎。
“方四哥！”許月像見了救星似的，忙拉著知夏擠過去，“你看榜了？我姐夫中了沒有？”
方四郎拱手道：
“中了！還要恭喜陳兄呢，這科錄了二十二個，陳兄第二十，已是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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