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黑石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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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嶺。
初秋的風卷著煤灰和黃土，吹過連綿不絕的窩棚。
這裡原本隻是一片荒山，此刻卻彙聚了近萬人。黃河大水衝毀了他們的家園，襄王的一道軍令，又把他們從死亡線上拽到了這裡。
山腰處，新挖開的露天煤礦前，赤膊的漢子們喊著號子，將一筐筐黑亮的煤塊運出。
朱芝垙站在高坡上，盯著下方蜿蜒如長龍的車隊。
打頭的一輛車上，堆著十幾頭剝洗乾淨的白條豬。後麵的車裡，裝滿了糙米、白麵和粗鹽。
朱芝垙的臉頰抽搐了一下。他伸手捂住胸口，覺得心在滴血。
“敗家啊……真是敗家。”朱芝垙咬著牙，壓低聲音嘟囔，“上萬人，一天得吃多少糧食？還頓頓管飽，兩天見一次葷腥。這幫泥腿子，過年都沒吃過這麼好！”
他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商會管事。
管事姓錢，穿著一身利落的短打，手裡捧著算盤，劈裡啪啦打得飛快。
“錢管事。”朱芝垙端起輔國將軍的架子，咳了一聲，“這肉食是不是減半？災民嘛，能喝口稠粥吊著命就得感恩戴德了。這白花花的銀子砸進去，是個無底洞啊。”
錢管事停下手裡的算盤，抬頭看了朱芝垙一眼。
眼神很平靜，沒有下屬對宗親的敬畏。
“將軍若有異議，可直接向襄王殿下上書。”錢管事語氣生硬，“小人隻認殿下的手令。殿下怎麼說，小人便怎麼做。小人上有老下有小，不敢克扣。”
朱芝垙被噎得翻了個白眼。
他敢上書？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開封府那個連鐵山都敢貪的李長史，抄家斬首的布告現在還在縣衙門口貼著呢。
“本將軍就是隨口一說。”朱芝垙訕訕地甩了甩袖子，轉身走開。
他剛走兩步，迎麵碰上了懷慶知縣王守正。
王守正手裡攥著一本厚厚的名冊，官服下擺沾滿泥點子，臉上卻紅光滿麵，連眼角的褶子都透著喜氣。
“下官見過將軍。”王守正敷衍地拱了拱手。
“王大人逢喜事了？笑得後槽牙都露出來了。”朱芝垙沒好氣地說。
王守正眯起眼睛，看向熱火朝天的工地。
他當了半輩子地方官，太清楚災荒年是什麼樣。易子而食，析骨而炊，流民化作亂民，衝擊縣城。那是做官的噩夢。
可現在，襄王把這群隨時會爆炸的火藥桶，變成了挖煤燒磚的苦力。不僅給了飯吃，還發工錢。
這是活人無數的政績。
王守正整了整衣冠，“下官去夥房巡視了，將軍自便。”
順著土路往下走，來到山腳下的一大片平地。
這裡是礦區的後廚。
幾十口大鐵鍋一字排開。粗大的木柴在鍋底燃燒，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李三娘穿著粗布衣裳，腰間係著圍裙，正站在一口大鍋前。她手裡拿著一根手臂粗的木攪棍，用力在鍋裡翻攪。
鍋裡燉著骨頭湯，上麵漂著一層厚厚的油花，白菜和蘿卜在滾燙的湯汁裡翻滾。濃鬱的肉香順著風飄散，惹得遠處乾活的漢子們頻頻回頭。
“三娘，火候差不多了，該下雜糧麵了。”旁邊一個胖婦人喊道。
“這就下！”李三娘抹了一把額頭的汗。
她轉身走到案板前，端起一大盆和好的雜糧麵團，麻利地揪成一個個劑子，貼在鐵鍋邊緣。
動作熟練，透著一股子利落的勁頭。
李三娘的臉上不再有初來時的死氣沉沉。那場大旱和饑荒留下的陰霾，被這幾口大鍋裡的熱氣熏散了。她現在是後廚的管事之一，每個月有一兩銀子的月錢，兩個孩子也能頓頓吃飽。
不遠處的一棵老槐樹下。
七歲的丫丫正帶著三歲的弟弟寶兒在玩泥巴。
丫丫腳上穿著一雙嶄新的小布鞋。小丫頭寶貝得很，連玩泥巴都小心翼翼地收著腳。
寶兒的臉蛋也長出了肉，不再是那副皮包骨頭的可憐模樣。
王守正背著手，溜達到槐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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