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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三年八月十六日，北京。
菜市口底下天沒亮透就聚滿了人。
賣炊餅的趙大毛推著獨輪車擠到慣常的位置，發現攤位已經被占了。
幾個穿青布短衫的漢子踮著腳往刑台方向張望，他推了推最前麵那個的肩膀：“勞駕，讓讓，我還得做生意。”
那人回頭瞪了他一眼：“今兒誰還買你的炊餅？看淩遲！”
趙大毛也隻能張了張嘴，把車往後退了兩步，靠在胡同口的牆根底。
他在菜市口賣了九年炊餅，什麼場麵都見過。
斬首、絞刑、流放，一年到頭總有幾回。淩遲不一樣。
上一次是六年前了，殺的是個什麼官，他記不清名字，隻記得那天街上的人比過年還多。
今兒這天，衙門的人天沒亮就在掃刑台、灑水掃塵。
人群忽然躁動起來。
有人高聲喊：“來了來了”，
趙大毛從牆根底下站起來，隔著人頭往北麵看——囚車果然拐過了街口，兩排錦衣衛開道。
爛菜葉和碎泥塊從四麵八方飛過去，砸在囚車木柵欄上濺開。
旁邊一個穿棉袍的秀才捏著一把爛菜葉子要扔，手舉到一半又放下了，低聲嘟囔了一句“好歹是督師……”，話音沒落地，黑臉漢子一把奪過菜葉狠狠砸了出去。
囚車駛過趙大毛麵前時，他透過人群縫隙看見了車裡那人的臉。
瘦得顴骨凸出眼眶凹陷，嘴唇乾裂翻白皮。
但那雙眼睛是睜著的，沒閉眼也沒躲閃，就那麼平視前方，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趙大毛趕緊把目光移開了。
刑台底下三層人：最裡麵錦衣衛和刑部的人背對人群站著，中間差役手拉手攔成一道人牆，最外麵是黑壓壓的百姓。
囚車在台前停穩了。
柵欄門打開，錦衣衛把裡麵那人拖了出來。
趙大毛看見他被拽下車時膝蓋磕在台沿上軟了一下，錦衣衛提著他的胳膊硬生生拽起來。
號衣掀開一角，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脊背，幾道暗紅舊傷疤在青白皮肉上格外紮眼。
人群轟地炸了。
有人喊“剝他的皮”，有人罵“通敵賣國”，混成一片含混的聲浪。
隔著九重宮牆，那片聲浪傳進乾清宮。
崇禎坐在禦案後麵，手裡捏著一份塘報看了半晌沒翻頁。
殿內靜得能聽見銅漏滴水，一滴，又一滴。
王承恩躬著身子從殿外進來，在三步外站定，沒有說話。
崇禎沒有抬頭：“菜市口那邊怎麼樣了？”
“回皇爺，行刑已有一個時辰了。錦衣衛傳話說，人還在。”
“還在？”崇禎翻了一頁塘報，“三千多刀，一個時辰了還在？”
崇禎把塘報擱下，抬眼看向殿門。
門半敞著，天光在青磚地麵上鋪了一道長長的亮痕，細小的灰塵在光線裡浮沉。
他看了好一陣才開口，像自言自語：“他給朕遞《平遼方略》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天。”
那是崇禎元年的四月。
袁崇煥從寧遠進京陛見，在文華殿站了一個多時辰，把遼東局勢、兵力部署、糧餉調度、築城計劃一件件講完。
崇禎問“卿有何方略”，袁崇煥躬身答道：“五年之內，臣當平遼。”
崇禎記得自己回的是“五年平遼，朕不吝封侯之賞”。
那天晚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想的倒不是袁崇煥這個人，而是在想這五年能不能撐得下去。
遼東窟窿太大了，朝堂上已經沒人敢說要填滿它。
刑台上，行刑人已經站出來了。
黑布短褐，腰間係一條油漬發亮的圍裙，手裡提著一隻扁平的木盤，盤裡擱著一排薄刃小刀，閃著細長的白光。
穿官袍的人在台前尖聲喊了一句：“袁崇煥！你知罪不知罪！”
台上被按跪著的人抬了一下頭，下頜繃成一條線，嘴唇抿了一下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
“一生事業總成空，半世功名在夢中。死後不愁無勇將，忠魂依舊守遼東。”
問話的官員愣了一瞬，人群也靜了一拍。
然後罵聲炸得更響，有人喊“死到臨頭還嘴硬”，有人喊“把他舌頭割了”，泥巴菜葉又飛上去。
第一刀落下，人群先是一陣倒吸涼氣，隨即轟然叫好。
乾清宮裡，王承恩又開了口：“皇爺，內閣遞條陳，問今日邸報關於袁崇煥的罪名是否詳加刊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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