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九，天剛放亮，紫金峰山腳的靶場上已經站滿了人。
前排是各司把總以上軍官，後麵是各什的什長和新兵代表，裡三層外三層圍了大半個校場。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試銃，但沒人知道試出來的是什麼樣。
沈檀站在土台側麵，看著人群裡那些繃緊的麵孔，心裡很清楚，今天這一銃放出去，對靖海營意味著什麼。
峽穀那一仗之後，營裡能戰的老兵折了大半，剩下來的人嘴上不說，心裡都憋著一股悶氣。
火銃如果能響，響得夠利索，比他說一百句話都管用。
陳三刀帶著兩個徒弟從山腰窯洞下來，肩上扛著一隻長條木箱。
木箱落地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箱蓋打開，五杆銃管在晨光裡泛著青灰色的鐵光。
沈檀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摸了一下管壁。鐵色勻淨，手感的弧度比前幾批順滑了不少。他想起上個月炸膛那根銃管崩到陳三刀臉邊的場景，又看了看眼前這五根——煤的爐溫上去了，鋼裡的硫逼出來了，這道坎總算是邁過去了。
第一杆銃架在土墩上，陳三刀裝藥、壓鉛子、把火繩夾進蛇杆。
沈檀親手端起來，瞄準八十步外那塊三寸厚的鬆木板，扣下了扳機。槍托抵在肩窩裡，震得他心口麻了一下。
他透過青白色的硝煙看去“漂亮——彈道平直，沒有飄”。他在遼東見過鳥銃的彈道，打出去自己都不知道往哪兒飛的，見得多了。
一聲悶響。
鉛子出膛的時候帶出一團青白色的煙，彈道平直，鬆木板被擊中時整個晃了一下。張三福跑過去看了看，回頭喊了一聲：“穿過去了！板子穿了個洞！”
人群裡發出一陣騷動。沈檀把銃放下來，心裡沒有多少興奮，反而湧上來一陣說不清的沉——三個月前峽穀裡那七百多個人，要是手裡有這東西，能活下來多少？這個念頭隻閃了一下就被他壓了回去。
現在不是算舊賬的時候。舊賬隻能用新的響聲來還。
第二杆銃緊接著打響。同樣的裝藥量，同樣的距離，彈孔在第一發右側不到一尺的位置，穿透了木板，嵌進後麵另一塊備用的靶板。
第三杆、第四杆，連發。靶板上五個彈孔散布在一尺半見方之內，每一發都透板而入，木屑濺了一地。
沈檀端起了第五杆銃。這一次他沒有把銃架在土墩上，而是端在手裡，單膝跪地，朝著更遠處一塊豎在靶場儘頭的木板——一百二十步外——放了一銃。這一銃放完，他站起來的時候右肩那一片被槍托頂得發麻發脹，他在心裡記了一筆：往後火銃手的肩墊得加厚，不然打不了幾發人就扛不住了。
鉛子飛出去的時候所有人都仰著脖子看。彈道在飛過八十步之後微微下墜，但仍然釘進了木板的下沿，崩掉了一大塊木茬。
靶場安靜了一瞬。然後郝鐵柱開口了，聲音發顫地問：“頭兒，這東西，能打穿鐵甲嗎？”
沈檀把銃擱在案上：“八十步內，鐵甲擋不住。”
當天下午，沈檀在議事廳召集了所有把總以上的人。屋裡坐滿了，門口還蹲著幾個擠不進來的隊正。
沈檀身後掛著一張新畫的大紙，上麵列了三條線。
“火銃試出來了。”沈檀開口，“第二批銃管的料已經備好，這幾天還能再出二十杆。眼下靖海營的戰兵一共一千二百人，但真正能上陣接硬仗的不到八百。八百人對鎮三山四百人，人數上有優勢，但這個優勢不足以保證打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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