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當家的，旗。”
瘦高個一勒馬，鞭子梢朝莊牆上一指。鎮三山眯起眼，看了那麵黑底旗好一會兒。
旗是新的，在風裡抖得嘩嘩響。
三天前，集市上，那貨郎跟他擦肩而過，壓著嗓子丟下一句話。靖海營往這莊裡駐了軍。
他不信。
駐軍這種事，瞞還來不及，哪有滿世界吆喝的？可他還是來了。
一半是不信，一半是恨。
紫金峰那場仗，他贏得輕輕鬆鬆。
峽穀裡兩千多號人，一場晨霧，一輪箭雨煙火，就塌了半邊。錢糧搶足了，名聲也打響了，他鎮三山在登州地麵上，頭一回讓人知道山字旗的分量。
可最後那一刻，那個年輕把總隔著百步一箭，把他左耳釘在了樹上。
贏是贏了，這半隻耳朵，他記到今天。他憋了兩個月，正愁找不到沈檀的破綻。
四百人，沿著莊外土路壓過來。
馬蹄卷起的土，把路邊半人高的莊稼都糊黃了。
“就這幾十號人？”瘦高個又湊上來，“牆都是碎石頭現壘的，大當家，一衝就塌。”
“一衝就塌？紫金峰那會兒，老子也這麼想過。那姓沈的，一肚子壞水，越看著容易，越是個套子。”
鎮三山又看了那莊牆一眼。牆是剛剛壘的，碎石門板，看著狼狽，可那三麵旗插得整整齊齊，旗角都朝著一個方向。當了這麼多年的大王，也是頭一次見。
鎮三山抬頭看了看莊裡的炊煙。
煙升得正旺，白花花的，一看就是剛點著沒多久的灶火。
“晌午了。真在啊。這會兒飯吃得這麼歡，是給誰看？”
“繞過去。”他一帶馬頭，“莊南那片窪地，繞到後頭，看他在那坡上埋伏了多少人。”
四百人繞著莊牆往南走。
走到東南角，鎮三山勒住馬，看向那片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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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麵矮坡，中間一條乾涸的河道，河床子裡全是曬裂的泥塊。
南坡上長著半人高的蒿草，在風裡搖搖晃晃，看著平平常常。
“看什麼。”瘦高個也跟著看，“大當家，草有啥好看的？”
“草是草，人是人。”鎮三山盯著那排蒿草，“人壓過的草，跟風吹的草，不是一個倒法。”
“坡是禿的，草是矮的，藏不下人。真要埋伏，也得是溝裡，不是坡上。”
“大當家的，你看這窪地，跟紫金峰那天那峽穀，倒是有幾分像。”瘦高個忽然說，“三麵坡，一條河。那姓沈的，最愛在這種地方做文章。要我說，不如直接推過去，這坡禿得連隻兔子都藏不住，就莊裡那幾十號人，一衝就散了。”
“你懂個屁。”鎮三山啐了一口，“那姓沈的，就是想利用這地形，引我進去，我偏不進去。”
“高。”瘦高個豎了個大拇指，“大當家這眼睛，毒的。”
“毒？毒個屁。這窪地兩麵陡坡，老子才不進去。他越是想讓我進窪地，我越不進。我從外頭繞，繞到莊子後頭，拔了他的旗，看他這空城計還怎麼唱。”
“從莊南繞，繞到後頭。”他一揮手，“進莊，拔旗。”
四百人呼啦啦往莊南繞去。馬蹄踏進窪地邊緣的時候，鎮三山心裡那根弦忽然動了一下。
河道裡的泥塊曬得發白，南坡的蒿草隨風搖擺。他忽然覺得哪兒不對，可一時又說不上來。
直到他看見，那排蒿草，齊刷刷朝南倒了一下。
風是從南邊來的。草應該朝北倒。
“停！”
他的喊聲剛出口，坡後頭，三百伏兵轟然翻起。趙老栓吊著一條胳膊，右手舉著刀，第一個從溝裡躍出來。“截住他！”他嘶聲大喊。
“穩住！往南坡衝！南坡就麼點高，衝過去就贏了！”鎮三山扯下馬鞍上的砍刀，嘶聲吼著往南坡一指。
南坡上，五杆烏黑的鐵管子齊刷刷探出蒿草。
陳三刀趴在那兒，槍口穩穩對著河道。他數著衝在最前頭那個騎兵的腳步，一步，兩步，三步。
“放！”
“砰！”
五杆銃，一聲齊響。
硝煙騰起，槍聲在窪地裡炸開，像一記悶雷滾過河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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