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四年四月二十，天還沒亮透，哨探營就動了。
一百五十人，人人背一個乾糧袋，腰裡別著短刀，李克站在隊前，回頭看了一眼營盤，抬手下令：“出營。”
一百五十人踩著露水，從紫金峰北坡的陰影裡鑽出去，像一把撒進山裡的黑豆，轉眼就沒了影。
沈檀站在坡頂目送。
晨風卷著他的衣角，他看了很久，直到最後一粒黑豆也消失在晨霧裡，才轉身往回走。
李克走前，沈檀和他說了三句話。
第一句是“先探後打，敵情不明不許動手”；第二句是“窪地那兩片矮坡，連草窩子有幾多少耗子也要摸清楚”；第三句是“要是撞見鎮三山的探子，別驚動，跟緊他，看他往哪兒跑”。
李克聽完，點了點頭，隻回了兩個字：“放心。”
這話沈檀信。
夜不收裡挑出來的人，鼻子比狗靈，腳程比馬快。
回到營盤，天光已大亮。
沈檀先去火器局轉了一圈。他蹲下看了看銃管，又看了看爐邊碼得整整齊齊的焦煤，心裡把那筆賬過了一遍：焦煤四爐，夠燒到下月底；銃管坯料還剩二十幾根，打完這仗回來就能續上。煤線那邊，張遠已經派了人開挖，頭一批煤塊，前天就送到了窯上。
“頭兒，哨探營這趟去，幾天能回來？”趙老栓跟上來問。
“三日內。”沈檀說，“大辛莊離這兒三十裡，來回快。”
“那咱們呢？”
“明早開拔。”
趙老栓抬頭看見沈檀腰間那柄弓，弓梢纏著三道舊麻繩——那是紫金峰一仗之後，沈檀親手纏上去的。營裡老人說，纏一道，是記一場教訓。
第二日，四月二十一。
天邊剛泛白，營盤就醒了。八百戰兵列隊在演武場上，人人甲胄在身，刀槍在手。沒有戰鼓，隻有各隊隊正點名報數的聲音，一聲接一聲。
四月的山風還帶著涼意，從北坡的鬆林裡穿過來，把演武場上的塵土卷成一個個小旋。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遠處紫金峰的峰頂還壓著一層薄霧，霧底下，忠烈碑的石尖若隱若現。沈檀騎馬從隊前走過，挨個看了各隊的麵孔。他看見王老六站在隊尾，臉上那道疤在晨光裡發亮；看見新兵營最前排幾個半大小子。
他還看見，隊伍中間那輛騾車上，火銃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陳三刀親自守著，誰都不讓碰。
“銃也帶上？”郝鐵柱騎在一匹棗紅馬上問。
“帶上。”沈檀說，“放不放，看時機。”
隊伍出發的時候，太陽剛爬上東邊的山頭。八百人的隊伍拉出去二裡長，前麵是各隊，中間是騾車和民夫，後麵是押後的王老六所部。
這次隨軍，帶了騾車十六輛，馱馬四十匹，糧草是按十天打的。賬房張遠不在，周文遠替了他，騎著匹青騾子來回跑，把每輛車上的糧數都點了好幾遍。
沈檀看在眼裡，沒說什麼。紫金峰一仗之後，營裡從上到下都學會了算賬——糧是命根，一粒都不能馬虎。
“頭兒，這鐵管子，真能打穿鐵甲？”車旁一個新兵忍不住問。
“八十步內，能。”沈檀說。
“那鎮三山那幫人，豈不是挨一槍就倒一個？”
“挨上再說。”沈檀沒回頭，“槍是好槍，那也要打得準呐。”
新兵咂咂嘴，不吭聲了。
可隊伍裡的話頭卻壓不住，前麵幾個兵邊走邊嘀咕：“聽說那管子是拿煤煉出來的鋼”
“煤？咱營盤底下那塊地？”
“可不，柳家那三百畝，苗都不種了，改成挖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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