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焉知不是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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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又撞見諾爾拜兄妹在議論他。他一到，像頭天一樣，兩人就死不出聲。這下，他的懷疑，變得漫無際涯了。“這些佻達青年，會不會存心在捉弄我？”應當承認，這個想法，比拉穆爾小姐鐘情於一個窮秘書，要可靠得多，自然得多。首先，這種人懂得什麼是情？搗鬼，才是他們的強項。我嘴巴上略勝一籌，他們就心懷嫉恨。忌妒是他們的另一個缺點。思路納入此道，一切便迎刃而解了。拉穆爾小姐要我相信自己得到她青睞，無非是引我在她情人麵前出乖露醜。
這份惡毒的猜忌，把於連的心思徹底變了個樣兒。心裡愛的根苗剛開始萌動，就被這想法輕易毀掉了。這種愛，隻是建立在瑪娣兒特罕見的美貌上，或者不如說，建立在她那皇後般的儀態和美妙的打扮上。從中可以看出，於連還是一個驟發的新貴。一個有才乾的鄉下人進入上層階級，據說最使他驚異的，莫過於上流社會的漂亮女人了。前些日子，使於連魂牽夢縈的，絕不是瑪娣兒特的性格。他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一點兒不了解這種秉性。目之所見，無非就是外貌。
譬如說，瑪娣兒特怎麼也不會在禮拜天錯過望彌撒。她差不多天天陪母親上教堂。假如在拉穆爾府的客廳裡，有誰冒冒失失忘了自己身處何地，說了句什麼笑話，觸犯王室或教廷的權益，不管是實際權益還是虛擬的權益，瑪娣兒特會立即冷下臉來。她那威棱逼人的眸子，顯出傲岸不情的神氣，簡直和她家某位祖上的掛像一模一樣。
但於連確信，她臥室裡總放著一兩本伏爾泰的哲理著作。這是一套裝幀精美的全集，他也常偷出幾本去讀。每次拿走一冊，就把兩旁的書鬆散開，把空當遮掩過去。但不久就發現，另有一人也在讀伏爾泰。於是，用了一下修道院學得的伎倆，把幾段鬃毛擱在拉穆爾小姐可能感興趣的書上。果然，一連幾個禮拜，這些書不知去向了。
拉穆爾侯爵對書店老板送來的儘是杜撰的回憶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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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為惱火，便派於連去選購一些帶勁點的新書。為了避免流毒全家，秘書奉命嚴加保管，把這些書統統放在侯爵房內一個小書櫥裡。於連不久注意到，這類新書隻要對王室或教廷略有忤逆之言，很快就不翼而飛了。看書的人，肯定不是諾爾拜。
於連把這類測試看得過分嚴重，認定拉穆爾小姐會是馬基雅弗利那種表裡不一的人。而所謂的詭譎，在他看來，不無魅力，幾乎可說是她精神方麵唯一的魅力。因對假仁假義、道德說教不勝厭惡，從而走向另一個極端。
他這時與其說是受到愛的裹挾，不如說是受想象的激揚。
於連對拉穆爾小姐的倩影常綺思菲菲，其體態之綽約，服飾之高雅，纖手之白，玉臂之美，舉止之嫻雅，直覺得愛之不勝。把她想得美到極處，竟認作卡特琳娜皇後再世。她的性格，無論給想得多麼深沉，或恁般詭譎，他都不以為過。也即馬仕龍、弗利賴、卡斯塔奈德之流的最高體現，為他少年時不勝仰佩的。總之一句話，對他來說是理想的巴黎女子。
但是，還有什麼比把巴黎人的性格想得很深沉或很詭譎更可笑的呢？
“這三人可能在嘲弄我。”於連想。誰要是沒見過他對瑪娣兒特眼波報以陰冷的一瞥，那麼，對他的性格就談不上有多少了解。拉穆爾小姐吃驚之餘，曾有兩三次鼓起勇氣，向他做友好的表示，他酸溜溜的一句刻薄話，就拒人於千裡之外。
這位少女，原本生性冷淡，心煩氣躁，隻對機趣些的話才聽得進，不料給於連突如其來的怪脾氣一撩撥，倒激起她本性中全部的狂熱。不過，瑪娣兒特性格裡也不乏驕矜的成分，看到自己的幸福要取決於他人，所以，在這種感情滋生的同時，就有種莫名的惆悵。
於連到巴黎後，因利乘便，已大有長進，看出這種惆悵不是一般的煩憂。這位千金非但不像從前那樣迷戀於晚會、看戲等消遣，反而避之唯恐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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