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轉身，跑了。
王氏以為他說氣話，也沒理他。可到了晚上，張作霖沒回來。第二天找，哪兒都找不見——張作霖失蹤了。
那年，張作霖才十四歲。
張作霖捂著臉跑出了二道溝，心裡頭那叫一個委屈。可跑出來之後往哪兒去呢？話已經說出口了，總不能灰溜溜再回去，那多丟人！他站在村口的大道邊，正犯愁呢，看見道邊停著一掛大馬車，車上裝著貨。他就湊過去問：“大叔，你們這車上哪兒啊？”
趕車的瞅他一眼，一個半大孩子，瘦小枯乾的，也沒當回事：“上高坎。”
“我也上高坎，捎我一程行不？我不沉，到地方我就下車。”
趕車的一看這小孩挺懂禮貌，就點了頭：“上來吧。”
張作霖爬上車，路上顛簸著就睡著了。等人家喊他下車，揉揉眼睛一看——好家夥，這高坎鎮可比二道溝熱鬨多了！幾趟大街，買賣鋪戶一家挨一家，當鋪、戲園子、茶室、飯館，人來人往，車水馬龍。街上鋪的是青石板，兩旁的幌子隨風飄著，茶樓裡頭傳出絲弦聲，飯館裡頭飄出飯菜香。張作霖站在街口，看花了眼，心裡頭又驚又喜。
可熱鬨是別人的，他張作霖一個半大孩子，舉目無親，兜裡就三個老錢。得先找個活乾，掙口飯吃。
他挨家挨戶地問。進飯館：“大叔，你們這用人不？掃地擦桌子，啥活我都能乾。”人家一看這小個子，擺擺手：“不缺人，去去去！”進當鋪：“掌櫃的，你們這需要幫手不？”掌櫃的正劈裡啪啦打算盤，頭都沒抬：“走走走，我們人還富裕呢！”一連問了好幾家，沒有一家要他的。一來他年紀小，才十四歲；二來他從小吃不飽，個兒沒長起來，看著也就十歲出頭的樣子，誰能用他？
張作霖泄了氣，蹲在道邊發呆。肚子不爭氣地叫喚起來，咕嚕咕嚕的，跟打雷似的。他摸摸兜，三個老錢買了兩個燒餅，找了個背風的牆根蹲下，幾口就吃完了。晚上沒地方睡，就找個牆角蜷著。臘月的東北，夜裡頭冷得能凍掉耳朵，張作霖蜷成一團，把棉襖裹得緊緊的，可那風還是往骨頭縫裡鑽。他咬著牙，心裡頭想著娘，想著家，想著自己說的那些狠話，眼淚不知不覺就流下來了。可他不敢哭出聲，怕人笑話。
就這麼著，張作霖在高坎鎮待了三天，餓得兩眼發花，走路跟踩棉花似的，看什麼都重影。到第三天頭上，他實在撐不住了，捂著肚子貓著腰，順著大道往南走。
走了十六裡地，眼前出現一個屯子，叫滾子泡。張作霖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走到一個大院套跟前，忽然聞到一股香味——那是飯菜的香味！他這肚子又叫起來了，簡直是抓腸撓肝。大院門開著，從四麵來了二三十個扛著農具的人，有說有笑地往裡走。張作霖扒著門框往裡一瞅，裡頭熱氣騰騰，大鍋台蒸著饅頭，熬著菜，擺了十幾張桌子、長條凳子。那些人進了院，把農具往邊上一放，抄起大海碗，到笸籮裡抓饅頭就吃，到鍋裡盛菜湯就喝，吃完一抹嘴就走。
張作霖心想，這是什麼地方？管它什麼地方呢，餓死也不能當餓鬼，哪怕吃完挨頓揍，這頓飯也得吃！他壯著膽子進了院，學著那些大人的樣子，抄起個大海碗，抓了兩個饅頭，盛了一碗菜湯，找了個角落坐下，狼吞虎咽就吃上了。那饅頭是苞米麵的，粗拉拉的噎嗓子，可張作霖覺著那是這輩子吃過的最香的東西。他一口氣吃了三個饅頭，喝了兩碗湯，打著飽嗝，心裡頭熱乎乎的。吃完一抹嘴，轉身就走，也沒人攔他。他心裡頭這個美呀——這地方不錯，帶管飯的！打那以後，他一到飯點就來，一連吃了五天。
到第五天頭上，出事了。那天晌午下著小雨，地裡乾不了活，工人們吃完飯就坐在屋裡聊天。有個多事的小子看見張作霖又來吃飯了，晃著腦袋招呼他：“小孩，過來！你吃完沒？”
張作霖心裡咯噔一下，知道該來的遲早得來。他規規矩矩走過去：“師傅，我吃完了。”
“吃完了？我問你，你是哪兒的？跟這家誰有親戚？這飯菜多少錢一碗，你問過價錢沒有？”
旁邊幾個好事的也圍過來，七嘴八舌：“這小子吃白食來了！”
張作霖實話實說：“我跟這家沒親戚，也沒人讓我來。我家是二道溝的，到這找活乾，沒找著，餓得不行了，才在這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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