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作霖一飲而儘。他不勝酒力，腦袋有些發沉：“老兄有話請講。”
“這個……”田玉本搓著手，吞吞吐吐，“老疙瘩，我這人沒念過書，說話天上一句地上一句，有時候說得太直，你可別挑我的理。”
“您說。”
“是這麼回事——我妹子還沒嫁人，二十好幾了，你說這算怎麼回事？有道是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可她眼光太高，誰也瞧不上，耽誤來耽誤去耽誤到現在。別說一個也看不上，她就看上一個——就是你。”田玉本說著，眼圈都紅了，“我就這麼一個妹妹，愛如珍寶，她是我的命根子。你看她連飯都沒來吃，讓我利用這機會跟你提親。老疙瘩，你要跟我妹子成親，你就瞧好吧！我這輩子沒求過人，這是頭一回張嘴，你可別駁我的麵子！你要跟我妹子成了親，你是我妹夫，咱就是一家人了。我們兄妹倆豁出命不要，也得輔佐你，乾一番大事業！我看這是天作之合，你到底樂意不樂意？”
張作霖半天沒說話，把腦袋低下了。
田玉本急得直蹦：“你倒是樂意不樂意？給我句痛快話！”
張作霖抬起頭，苦笑道：“老兄，您不會糊塗了吧？您妹子也知道我有媳婦，是趙占元的女兒。不但有媳婦，很快就有孩子了。您這時候提親，讓我多為難？難道讓您妹子做小不成？”
“她也是這麼說的。可我這個妹子，這個彎兒就是轉不過來。”
張作霖歎了口氣：“老兄，妹子的性情我太了解了，說一不二。可婚姻大事不是鬨著玩的。當初她跟我提過，我表過態——如果我原配妻子不在了，我一定續弦，娶她做偏房，將來再扶正。可現在不是那麼回事。我媳婦身體結實得很，什麼病也沒有，我不能把她休了，我們夫妻感情也不錯。讓妹子插足其間，多有不便。老兄，你告訴她，讓她死了這份心吧。將來真有機會，我張作霖絕不食言。”
田玉本聽了，也歎了口氣：“這些道理我全懂。我也是闖蕩江湖的人，你們夫妻感情好，我能逼著你把她休了？那也太缺德了。好吧，我再跟我妹子說說。不過這事兒你別往外張揚，傳出去好說不好聽。你知我知，咱就算過去了。”
這頓酒喝得沒滋沒味。殘席撤下，張作霖又歇了一會兒，外頭把馬備好了。田玉本親自送他離開田莊台，田小鳳始終沒露麵。張作霖心裡明白——這是挑他的理了。田小鳳性如烈火，弄不好還得報複。是非之地，不可久留，他打馬揚鞭，匆匆趕路。
田玉本在路口拉住他，又叮囑了一番：“兄弟，我派人打聽了，外頭局勢不太妙。大鼻子小鼻子、名目繁多的保險隊、大團小團，到處抓人殺人。你要去青馬坎，可得留神。別走大道，也別走小道，哪兒都不太平。你早早歇，晚晚起，日頭高了再打店住下。你一人一槍一匹馬，太孤單了。這麼辦——你先奔牛莊，在高坨子一帶繞個彎，再去三界溝。雖然繞遠，可太平些。”
張作霖謝過，催馬上路。走了兩天，到了個熟悉的地方——小王家砣，離高坎十二裡地。他忽然想起，這兒有座娘娘廟，每年三月十八有廟會。眼下正是三月，也不知還有沒有熱鬨看。他把馬頭一撥，進了小王家砣。
還真叫他猜著了。不但有廟會，今年還格外熱鬨。這幾年戰亂連連，莊稼沒收成，老百姓以為是得罪了娘娘，該下雨不下雨，該刮風不刮風，都盼著燒香求個風調雨順。雖然天下大亂，該燒的香還得燒。於是幾個上年紀的一攛掇，今年的廟會照開不誤。
張作霖到了街上，隻見人來人往，比平時熱鬨多了。娘娘廟完好無損，山門大開，鐘鼓二樓，前後兩進大殿，燒香的人進進出出。他肚子也餓了，心想先打打尖，順便打聽打聽三界溝那邊的消息。村口有座大清茶館，他把馬拴好，進了茶館。
小茶館不大，卻座無虛席。張作霖找了半天，才在角落擠了個位置坐下。夥計沏上茶，他往旁邊一看，差點樂了——身邊坐著個盲人，懷裡抱著三弦，桌上放著個鼓架子，看樣子是說書先生趕廟會掙錢來了。張作霖從小愛聽書，見了說書的就親，再加上路上煩悶，想找個人說說話，就輕輕拍了拍盲人的肩膀：“先生，您貴姓？”
盲人一愣：“免貴姓陳。您是……”
“我是路過的，想在這兒歇歇腳。您是說書先生？”
“好眼力。我正是吃這口飯的。這不三月十八娘娘廟會，想在這兒掙倆錢兒養家糊口。這年月，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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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常在哪兒說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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