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著一老一少。那老者六十來歲，大白胡子散滿前心，花白剪子股小辮，大禿腦門，相貌凶惡，穿著肥大的長袍，腰係搭布，挎著口寶劍。身旁坐著個小巧玲瓏的女人，打眼一看酷似田小鳳，可細看又不是。這女人渾身上下一身白，外披白鬥篷，絹帕罩頭，眼角眉梢也帶著千層殺氣。後頭跟著二十來個年輕小夥子，馬上掛著花槍，背著砍刀，還有大籠子小籠子裝著猴、狗熊，用大車拉著，幾匹馬的尾巴上拴著紅綠綢子條，掛著威武鈴，嘩楞楞直響。
那老者先跳下馬，姑娘也跟著跳下來。老者四下看了看，一揮手：“就這兒！把場子打開！”
幾個小夥子翻身上馬，在廟前練起了馬術——鐙裡藏身，順風扯旗，在馬背上直翻跟頭。這一練，人越聚越多，足有二三百人，把場子圍了個水泄不通。
姑娘站起來，解開披風疊好，往笸籮裡一放，衝著四外一抱拳：“鄉親們，父老們！我們是從關內來的常家馬戲班。在下姓常，這是我二叔，後麵是我的師兄弟。我們千裡迢迢到遼東謀生，聽說本地有廟會，特地來討碗飯吃，全靠鄉親們捧場助威。經師不到，學藝不高，當眾獻醜，您別笑話。不管練好練壞，有錢的幫個錢場，沒錢的幫個人場，我們感恩不儘！”她說完，把外衣一脫，露出短衣襟小打扮，“我先給各位練趟拳腳，請眾位上眼！”
這姑娘二十掛零，腰腿靈活，一出手就看出是真功夫，不是那些花架子能比的。張作霖也練過拳腳，一眼就認出來這是查拳，二十四路，招招紮實。他看得入迷，把去青馬坎的事都忘到腦後了。
姑娘練完，看熱鬨的人圍了不少，可給錢的不多，稀稀拉拉扔進二十來個銅板。姑娘也不嫌少，收了招，又抱拳謝過。老者讓徒弟們把錢撿起來，自己也站到場子中間：“我侄女方才說了，我們是從關內登州府來的，初來乍到，借地生財，還望鄉親們多幫忙。人不親義親，義不親祖師爺親，咱不管關內關外，都是一個老祖宗。我上了年紀，胳膊腿不靈活了，不敢在眾位麵前獻醜，可吃這碗飯的，不練也不行。我就以老賣老了。”
老者脫下外衣，裡頭短衣襟小打扮，乾淨利落。他一出手，張作霖就看出來，這功夫比那姑娘強得不是一點半點。一套拳下來，虎虎生風，看熱鬨的齊聲叫好。可等練完了，給錢的還是不多。張作霖心裡一酸，流落江湖的人真不容易。他摸了摸兜裡，還有田玉本給的路費，順手摸出一塊銀子，隔著人群扔了進去——沒五兩也差不多少。那年月兵荒馬亂，錢可沒毛，五兩銀子是筆大錢了。
老者沒急著撿錢，順著方向一看，看見了張作霖：“朋友，這是您賞的？”
“老人家，我手頭不太富裕，請大夥兒買碗茶喝吧。”
老者一抱拳：“閣下揮金如土，老朽佩服！敢問您貴姓？”
“免貴姓張。”
“張先生，感謝！”老者彎腰撿起銀子，剛要轉身，就聽小王家砣東頭“啪啪啪”響起了槍聲。
看熱鬨的老百姓嚇得四散奔逃，亂成一團。張作霖也一愣，回頭一看，一隊人已經到了跟前——十來個俄國大兵，身後跟著一幫中國人。那些中國人歪戴帽子斜瞪眼，挎著盒子炮，胳膊上戴著袖標，上頭寫著“保險隊”三個字。老百姓見了大鼻子藍眼珠的俄國兵，都躲得遠遠的。連練武的老者也緊張起來，把姑娘護在身後。
兩個俄國兵嬉皮笑臉地走過來，先看看狗熊，又逗逗猴子，端起收錢的笸籮翻了翻，把那五兩銀子和銅板掂了掂，又放了回去。一抬頭，看見了那白衣姑娘，倆人的眼睛頓時亮了。
“馬德莫什高！馬德莫什高！”他們一邊說一邊往姑娘跟前湊。
老者往後倒退幾步，把姑娘護得更緊：“你們要乾什麼？”
這時，漢奸隊裡走出一個人來，滿嘴金牙，腦門上有一道溝，頭發往兩邊分，穿著西服，下麵卻是俄國馬褲，蹬著馬靴，敞胸露懷，懷裡揣著一把擼子。肉包子眼，一看就不是好東西。有認識的說，這是韓家大院的韓景陽，會俄國話，在俄國兵營裡當翻譯，仗著洋人勢力橫行鄉裡，老百姓恨得牙根癢癢。
韓景陽嬉皮笑臉地走過來：“老頭兒，你是哪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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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東登州府。”
“山東的？跑這兒來乾什麼？”
“混口飯吃，打把式賣藝，哪兒都去。”
“說得輕巧！現在刀兵四起，什麼歹人都有。你是好人壞人？”
“先生嘴下留德，我們是安分守己的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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