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院長一職始終空缺,暫時由衛生局的局長兼任,實際的管理則落在了常務副院長邵瑞銘手裡。這讓他如魚得水,並對接任院長的職務躊躇滿誌。朱珍珍已經由科室副主任變為主任,有了邵瑞銘的關照,很自然地成為了醫院裡最吃得開的人。
我很清楚自己怎麼得罪的邵瑞銘和朱珍珍,但我一直相信,人與人之間不應該存在太多的恨,隻要我懷著一顆謙讓的心,一切都可以化解。可不斷發生的事情卻在一次次地提醒我:是我太過天真,把一切想得太簡單。年過三十的人還在天真和幼稚,說出來,也是一種可悲吧。
每天,我都在雷打不動地接受著他和朱珍珍的雙重欺負。我很佩服他們,總能從各種各樣的小事中尋找並放大我的不足和缺點。在他們一次次“耐心”的批評和教育之後,我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如他們所指的那樣差勁?若不然,怎麼所有的錯都發生在我的身上?
其實我也清楚,我在無意中接受著他們的心理暗示。心理學家巴甫洛夫說過,暗示是人類最簡單、最典型的條件反射。可我還是在跟自己糾結,不斷地責備自己:一定是我做得不夠好,一定是我有很多自己不曾發現的缺點。自卑和自責這兩種“賴皮”的情緒,像影子一樣跟隨在我的一左一右,不肯讓自由和快樂靠近。
邊宇揚層出不窮的情感事件,讓我愈發自卑。我對他的各種桃色新聞,由氣憤、爭吵變為不聞不問,最後竟然變成了一種冷漠。一度,我也曾經有過離婚的念頭,可想到女兒和父母,已經堅硬的決心慢慢變軟。為了他們,我不能選擇離婚,我要給女兒一個完整的家,要維持麵子上的完整。可麵子的背後,留給自己的是什麼?真的隻是“傷心”兩個字那樣簡單嗎?
看著鏡子裡那張蒼白的臉、空洞的眼睛,我擠出了臉頰上的酒窩,叮囑自己:丈夫,一丈之內我的夫。那麼在一丈之外,他與誰怎麼樣,又與我有什麼關係?慪氣、爭吵能解決什麼問題?生氣,不過是拿他的錯誤在懲罰自己。與其用太多的時間思考他,莫不如做好應該做的事。放下,不僅是對他人的包容,更是對自己的成全。
事實上,貌似深刻的自我勸解過後,我並未真正放下。我還在夜半時分無法入睡,查找自身的不足,做著自我檢討,不停地追問:一個女人,如果事業不如意,婚姻不如意,那麼,她的人生幸福何在?人生意義何在?存在價值又是什麼?……
除了麵對女兒和患者,我不願意與任何人進行對話和交流。我的睡眠變得極差,身體越來越消瘦。即使在白天,我也經常會有夢遊一樣的感覺,整個人昏昏僵僵,處在恍惚之中。有時,別人跟我說話,我要過上幾分鐘才能反應過來,再問人家:“剛才說到哪兒了?……剛剛你說什麼?……”對方無奈地苦笑,包容著我的心不在焉。我越來越厭世,覺得自己像是會喘息的木乃伊,穿梭在俗世紅塵,越來越遲鈍,越來越笨拙。
偶爾,我會和新分到科裡的畢業生袁方說說話。這個笑起來一臉羞澀的大男孩,給充溢著消毒水味道的工作空間,帶來了一絲清涼。每當朱珍珍主任對我行使權力的時候,他總會毫不猶豫地站在我的身邊,目光炯炯地與朱珍珍對視,隨後遞過來的一杯水、一個桔子、一粒糖果、一句問候,都給了我如同弟弟一般的溫暖和關懷。
我以為,日子就會這樣一直過下去,灰暗的天氣,幽暗的心情,直到那個患者的出現。他是一個外表嚴肅,甚至初見時給人有些古板印象的男人。那段時間,他差不多每隔幾天都會到醫院做檢查,每次恰巧都是我當班。
我第一次給他做治療在什麼時候,我與他之間有過怎樣的交流,已經記不清了。畢竟每名醫生每天都要給許多病人診治,誰能記得住所有的患者呢?這是工作性質使然。
同別的患者不同,他少言寡語,很少問這問那,最多是對我說聲“謝謝”。有一次,一直低頭的我猛然抬頭時發現,他正盯著我,目光相對的瞬間,他卻把眼光跳到了牆角的體重秤上。
最後一次來檢查時,他突然問:“桑大夫,我臉上是不是長什麼東西了?”
我一愣,瞪大了眼睛盯著他的臉,說:“好像沒長什麼啊!……哦,額頭有兩個小痘痘,問題應該不大,要少吃辛辣的刺激性食物。”
那個男人哈哈大笑。
我臉頰發熱,難道我說錯了什麼?這是我的壞習慣,無論發生什麼事,我總會首先想到自己做錯了什麼。心理學家說,這是一個人缺少自信心的最明顯特征。很快,我又覺得這男人笑得有些奇怪。
“我還以為臉上有老虎呢,嚇得你每次看到我都不敢抬頭。”
我瞪起眼睛,佯裝生氣:“老虎就嚇人呀?還不照樣被武鬆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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