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會看到某些官員患者，前擁後簇地帶著幾個跟屁蟲，再由院裡與之地位相當的領導陪同，無視其他患者的排隊等待，大咧咧地坐在醫生麵前，享受著具有中國特色的“優先”服務。藥品監督局跟醫院有著直接的業務聯係，甚至可以說是“監督”著醫院的半壁江山，掌握著藥品的生殺大權。藥品監督局局長到醫院看病，按道理應該是院長親自陪著，至少也該是常務副院長之類的領導。這位耿仕軒局長居然會和其他患者一樣悄悄看病？傻子才會相信。
我還特別佩服這位耿局長的演技，來醫院這麼多次，居然能從始至終裝出低調的模樣，到了最後，還不是露出了狐狸尾巴，不著痕跡地顯示一下自己的“官居高位”。可惜，他看走了眼，把我想得太簡單、太小兒科了，我才沒那麼幼稚、沒那麼天真、沒那麼容易上當受騙呢。人不求人一樣高，就算他是局長，與我有什麼關係？如果要算，至多隻能算是醫生和患者之間的關係罷了。
當著他的麵，我仿佛鄭重、實則隨意地將名片放入辦公桌上的手提包裡。
接完邵瑞銘的“召見”電話，我的心就蹦蹦地亂跳——我好像已經被他嚇出病來了，一聽到他找我，腦子裡立刻就會浮現出他鋥明瓦亮的頭頂，閃出他損罵我的話，還有他不停指指點點的粗壯手指。
我輕輕地敲門。必須輕輕敲，記得有一次離開他辦公室時，因為風大，關門的聲音大了些，邵瑞銘曾經特意找我談話。談話內容從對領導的尊重到做人的原則，再到個人素質的培養；從古代君王到偉大領袖毛主席，從秦始皇焚書坑儒到文化大革命，整整一個多小時的專題“講座”，措辭犀利，數典舉證，鏗鏘有力，令我汗如雨下，像搗蒜般不停點頭認錯。
一聲“請進”之後，我走進他的辦公室。他看了我一眼，說“坐”，便低下頭繼續看手裡的文件，一副很忙碌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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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了距離他最遠的一張沙發上。見他還在忙碌，便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和褲子——如果眼神能繪畫，我已經在上麵畫完了女兒最喜歡的機器貓“哆啦A夢”。我早就習慣了邵瑞銘對我這樣的態度，其實不光對我，他對別人也經常是這樣，正因如此，除了“邵禿頭”，他還得了一個“邵擺譜”的綽號。
十多分鐘後，邵瑞銘終於抬起頭：“桑萸，到藥品監督局跑一趟，把這幾個章蓋了，回頭交給我。”
我忙不迭地起身，走到辦公桌前，雙手接過他遞來的文件，看了幾眼，蹙起了眉：“院長，這好像是藥局的事，我去……”我沒把話說全，意思卻很明顯——我打心眼裡抗拒做這件事。這是人家的工作，如果由我來做，會被人誤解我有什麼企圖，或者有什麼陰謀。費力不討好的事，為什麼要我去做？
他看到我畏難的表情，一臉不悅：“怎麼，桑萸，我支使不動你？”
儘管我經常聽到他這樣說，一股酸澀還是立刻從眼裡湧進了鼻腔，我連連眨眼，淚水才沒流出來。一名副院長怎麼會支使不動一名小醫生？真是天大的笑話。我是誰？不過是坤州城裡一個最普通的小女人，一個不被領導喜歡的下屬，一個不被丈夫尊重的妻子。我一臉堆笑：“我……我是說，這項業務，我不太懂。”
“不懂就學嘛，誰也不是天生就懂的。如果院裡的同誌都像你這樣，做什麼事都講條件、講困難，工作還乾不乾了？事業還能不能發展了？……”
沒對著鏡子，可我能感覺得出，自己的笑容擠得更燦爛了：“院長，我這就去。可是……我找誰？”
他的臉色變得柔和了一些：“找張傑主任……一位女主任。”
告別了尊敬的邵院長，我急三火四地趕到了藥品監督局，在門衛大叔的指點下，七拐八彎，找到了張傑主任的辦公室。
還沒進去，就聞到了一股香味——幾個女人正圍著一張桌子嗑瓜子，瓜子皮扔了一地，香味正是來自那些瓜子。嗑瓜子的聲音，像一隻隻小耗子在啃食天花板，均勻而有力度，持續地在空氣裡蕩漾。幾個女人嘮著現在流行什麼樣式服裝的話題。我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她們視而不見，話題又從衣服轉到了孩子身上。
我這個陌生人，仿佛空氣一般不被察覺。我輕輕地敲了下門，客氣地問：“請問張傑主任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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