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在鋪板上,睡覺的時間要在晚上十點半之後。白天我必須禁止一切活動,按要求在三個平方米的空間裡反省自己的行為,在思想上清除那些導致我自殺行為的不良分子,如果換成網絡術語,應該是刪除不良記憶。事實上,即使警官不發布什麼禁令,三個平方米,我又能有什麼活動?我能翻牆越脊?或者上演現實版的越獄?她們實在是高估了我的本領。
有兩個服刑犯人被警官指派在禁閉室外麵日夜輪流值班,負責為我做一些日常生活上的瑣事,送飯送水,倒痰盂。除此之外,她們還要負責記錄我每天的行為動態。關禁閉的我是不允許與外界接觸的,除了警官,所有的事都得經過她們兩個,好在我很安靜,麻煩她們的時候並不多,估計這是唯一讓她們覺得幸運的事吧。其實我很希望同一個監室的犯人能來這裡值班,可惜安排的不是她們。規定,一定還是那個“烏龜的腚”在作怪。
我的飯都是由她們倆從我的監室裡幫我拿來的,關禁閉的第一天,當我打開飯,看到同監室的女人們在飯底下偷偷藏著的她們省下來的瘦肉片,我的眼睛立刻濕潤了。身體流血我沒流一滴眼淚,關進禁閉室我沒流過一滴眼淚,被夏岩罵得狗血淋頭我沒流一滴眼淚,她們無聲的關懷,卻讓我淚如泉湧,我抱著飯盒,任由淚水一滴滴的落進飯裡,我大口大口地把飯菜塞進嘴裡,每一下咀嚼,每一下吞咽,我感受到的全是同犯們的溫暖。這一刻,我真正地相信,人心沒有想像的那樣壞,關懷存在於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即使是在深牢大獄,依然會以看似細微弱小的方式存在,像一隻隻的螢火蟲照亮我生命裡最黑暗的夜空。
禁閉室有一扇小鐵窗,能看見監獄的大門,每天我都站在窗口下,雙手緊緊抓住窗上的鐵隔欄,踮著腳,努力地把目光延伸到最遠處,儘管那些景色是不會變化的,比如一直緊閉著的那扇大門,門外的那株很高大粗壯的楊樹,還比如樹間自由跳躍的鳥兒,這些看似靜態的植物和動物,仍能讓我感覺到一絲的清新和自在。
其實,這樣的獨居很難熬,禁閉室裡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無限地拉長,我可以看到太陽從那扇小鐵窗裡鑽進來,一點點的把光束投在我的身上,再一點點地移出去,與我告別。我在三個平方米的範圍內,像向日葵一樣,努力地圍著那光束轉動,最終,她還是不留情麵地閃去,連陰影都不肯留下。
我本來就喜歡安靜,一直渴望能有隻屬於自己一個人的空間,沒想到居然是以這樣的方式得到,或許這就是人生,總有著無法言說的戲劇性,得與失,總是那樣的相生相伴,得到的同時,一定會有失去。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兩個值班的犯人中,有一個很喜歡讀書,她一邊看一邊朗讀,排遣她的寂寞,同時也在排遣著我的寂寞,她的聲音有些童音,有點嗲,剛開始聽到的時候,我總覺得肉皮發麻,老是擔心雞皮疙瘩會不會掉到地上。時間久了,倒也習慣了,覺得這個人還是有些素質的,不像另一個人,大嗓門,說話時總把爹娘掛在嘴邊。我在心裡悄悄用“童音”和“大嗓門”來稱呼她倆。
“童音”和“大嗓門”在規定的時間裡可以在生活區活動,但禁閉室的壓抑和寂寞讓她們不能承受,“童音”動不動便在我的麵前流淚,自言自語,“為什麼會選我過來值班,我好小心的,大聲說話都不敢,為什麼要選我過來?”她一臉的委屈,好似關禁閉的不是我而是她們。“大嗓門”上來急脾氣,會罵“童音”,“童音”像隻受了委屈的小貓兒站在牆角,一句話也不敢回。“大嗓門”罵上一會兒,又會主動與“童音”說話,像哄孩子一樣。倆人一起勸我寫個檢查,通常是“大嗓門”的話多,“童音”的話少,她們勸我向警官認錯,早日走出禁閉間回到群體之中。我未置可否,儘管我非常同情她們,因為我的緣故,讓她們承受了脫離群體的寂寞。可我不能接受她們的勸說,我覺得我的生與死,應該掌控在自己的手中,我有選擇死亡的權力,我不認為自己有錯,或者說,我並沒查找出自己錯在何處。我寫了一份申請,希望警官能解脫她們,給她們以相對的自由。我在申請的最後寫到,我用生命擔保,絕對不會再做傻事,絕對珍惜自己的生命。警官沒有接受我的請求。她們依舊在禁閉室的門外值班,依舊可以聽到“童音”的無奈朗讀。這份申請儘管沒能改變她們的境遇,但卻改變了她們對我的態度。
一天,“童音”突然對我說,“我讀過你在《新生報》上發表的文章,字裡行間,覺得你應該是通情達理的。可怎麼這麼犟呢?適者生存的道理,你應該懂啊?每個地方都有每個地方的規矩,你破壞了,不但會自己受罰,還會連累他人,這是何苦呢?日子總會一天天地熬過去,你隻有十二年的刑期,我呢?我是十八年,要說死,也應該我先去死。但我不會那樣選擇的,好死不如賴活著。隻要活著,就有希望。人要是死了,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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