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這邊走。”
逸跟著白衣灰色裙的下女,沿著明敞的走廊,一號二號,數到了第十七號。淺藍色的門上,釘著一張長方形的白片,寫著很觸目的英字:“No. 17 Admitting no visitors except the patient's mother and Mr. Yi.”
“第十七號,除病人母親及逸君外,他客不準入內。”
一陣感激的狂潮,將他的心府淹沒;逸回複清醒時,隻見房門已打開,透出一股酸辛的藥味,裡麵恰絲毫不聞音息。逸脫了便帽,企著足尖,進了房門——依舊不聞音息。他先把房門掩上,回身看時,隻見這間長形的室內,一體白色,白牆白床,一張白毛氈蓋住的沙發,一張白漆的搖椅,一張小幾,一個唾盂。床安在靠窗左側,一頭用矮屏圍著。逸走近床前時,隻覺靈魂底裡發出一股寒流,冷激了四肢全體。春痕臥在白布被中,頭戴白色紗巾,墊著兩個白枕,眼半闔著,麵色慘淡得一點顏色的痕跡都沒有,幾乎和白枕白被不可辨認,床邊站著一位白巾白衣態度嚴肅的看護婦,見了逸也隻微頷示意,逸此時全身的冰流重複回入靈府,凝成一對重熱的淚珠,突出眶簾。他定了定神俯身下去,小語道:“我的春痕,你……吃苦了!……”那兩顆熱淚早已跟著顫動的音波在他麵上築成了兩條淚溝,後起的還頻頻湧出。
春痕聽了他的聲音,微微睜開她倦絕的雙睫,一對鉛似重鈍的睛球正對著他熱淚溶溶的濕眼;唇腮間的筋肉稍稍緩弛,露出一些勉強的笑意,但一轉瞬她的腮邊也濕了。
“我正想你來,逸,”她聲音雖則細弱,但很清爽,“多謝天父,我的危險已經過了!你手裡拿的不是給我的花嗎?”說著笑了,她真笑了。
逸忙把紙包打開,將茉莉遞入她已從被封裡伸出的手,也笑說道:“真是,我倒忘了,你愛不愛這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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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痕已將花按在口鼻間,闔攏了眼,似乎經不住這強烈香味;點了點頭,說:“好,正是我心愛的;多謝你。”
逸就在床前搖椅上坐下,問她這幾日受苦的經過。
過了半點鐘,逸已經出院,上路回家。那時的心影,隻是病房的慘白顏,耳畔也隻是春痕零落孱弱的音聲。——但他從進房時起,便引起了一個奇異的幻想。他想見一個奇大的墳窟,沿邊齊齊列著黑衣送葬的賓客,這窟內黑沉沉地不知有多少深淺,裡麵卻埋著世上種種的幸福,種種青年的夢境,種種悲哀,種種美麗的希望,種種汙染了殘缺了的寶物,種種恩愛和怨艾,在這些形形色色的中間,又埋著春痕,和在病房一樣的神情,和他自己——春痕和他自己!
逸——他的神魂又是一度迷蕩。
四 桃花李花處處開——十年後春
此時正是清明時節,箱根一帶滿山滿穀,儘是桃李花競豔的盛會。這邊是紅錦,那邊是白雪,這邊是火焰山,那邊是銀濤海;春陽也大放驕矜豔麗的光輝來籠蓋這驕矜豔麗的花園,萬象都穿上最精美的袍服,一體的歡欣鼓舞,慶祝春明。整個世界,隻是一個嫵媚的微笑;無數的生命,隻是報告他們的幸福:到處是歡樂,到處是希望,到處是春風,到處是妙樂。
今天各報的正張上,都用大號字登著歡迎支那偉人的字樣。那偉人在國內立了大功,做了大官,得了大名,如今到日本,他從前的留學國,來遊曆考察,一時哄動了全國注意,朝野一體歡迎,到處宴會演說,演說宴會,大家爭求一睹豐采,尤其因為那偉人是個風流美丈夫。
那偉人就是十年前寄寓在省花家瑞香花院子裡的少年;他就是每天上春痕姑娘家習英文的逸。
他那天記起了他學生時代的蹤跡,忽發雅興,坐了汽車,繞著桑抱山一帶行駛遊覽,看了燦爛繽紛的自然,吸著香甜溫柔的空氣,甚覺舒暢愉快。
車經過一處鄉村,前麵被一輛載木料的大車攔住了進路,隻得暫時停著等候。車中客正瞭望桑抱一帶秀特的群峰,忽然春痕的愛影,十年來被事業塵埃所掩翳的愛影,忽然重複曆曆心中,自從那年匆匆被召回國,便不聞春痕消息,如今春色無恙,卻不知春痕何往,一時動了人麵桃花之感,連久乾的眶睫也重複潮潤起來。但他的注意,卻半在觀察村街的陋況,不整齊的店鋪,這裡一塊鐵匠的招牌,那首一張頭痛膏的廣告,別饒風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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