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霍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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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三娘搬走那天是臘月初七。天陰沉沉的，沒有下雨也沒有出太陽，一片灰蒙蒙的冷白壓在院牆上方，把整個院子攏在一種不刺眼也不亮堂的光線裡。沈硯清站在廊下看著她從那扇住了三天的偏院門裡走出來，換了一身洗得乾淨的灰布棉襖，頭發重新綰整齊了，手裡隻拎著一隻舊藤箱。她走到院子中間的時候停了一下，側過頭看了一眼主院的方向。她看到沈硯清站在廊下，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息，然後開口說了句什麼。聲音不高，被灰蒙蒙的天色壓成了一道窄窄的音線，傳過來的時候落在兩個人之間的院子裡。
“你替我轉告七妹——那批貨的位置我沒留假。鑰匙是真的，貨也是真的。”她沒有等沈硯清回答，也沒再說別的，拎著那隻藤箱從偏門走了出去。偏門在她身後合攏的時候發出一聲乾澀的輕響，像一隻被放回原處的舊物件終於落回了它該在的位置。
沈硯清站在廊下看著那扇合攏的門，日光在灰雲後麵慢慢地挪動著，把廊柱的影子從青磚地的一側推到了另一側。那天下午霍福帶人把城西倉庫那批貨運回了霍家庫房。沈硯清沒有去看他們搬貨的過程，隻是後來去庫房門口站了片刻，推開鎖好的門往裡看了一眼——那幾隻木箱和藤筐已經回到了西牆角它們原來的位置，舊布重新蓋好了，箱蓋封條上壓著霍福重新貼好的封簽。她看了一眼，把門合上鎖好，轉身走回了中堂。
天色暗下來得很早，剛過酉時院子裡就已經灰蒙蒙地看不清遠處的廊柱了。廚房裡傳來霍福燒火和刷鍋的聲響，伴隨著輕微的碗碟碰撞，夾雜著芝麻偶爾響起的叫聲。她走進廚房，霍仙姑正背對著門站在灶台前切什麼東西，案板上的聲響均勻而有節奏。沈硯清在她身後站了一會兒，沒有開口。霍仙姑切完最後幾刀把菜攏進一隻碗裡，然後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等她先說。
沈硯清說：“三娘走了。”
霍仙姑把菜碗放到灶台邊沿：“她說的話你聽到了？”
“她說那批貨是真的。”沈硯清說。
霍仙姑沒有接話。她從案板旁的盤子裡拿了什麼遞過來——是一小塊切好的蘿卜，白生生的，邊角泛著水光。沈硯清接過來咬了一口，蘿卜是脆的，帶著一絲極淡的甜和冬日的涼意。她把那小塊蘿卜吃完了，把手指上沾的水在衣擺上擦了擦，日光在灰雲後麵慢慢落下去，廚房門口被暮色灌進來，在地磚上鋪了一層暗藍色的光。
“明天起，”霍仙姑說，“庫房的鑰匙你拿一把。”她的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尋常小事，“平時進出方便。”
沈硯清站在廚房裡，灶台上那碗剛切好的菜還冒著極淡的熱氣。她看著霍仙姑轉回去繼續收拾灶台的背影，日光已經落儘了，廚房裡隻有灶膛裡的火光從鐵蓋縫隙裡漏出來，把她握著鍋鏟的手指照得發亮。她說：“好。”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比平日安靜一些。兩個人麵對麵坐著，碗裡的飯菜冒著白氣，芝麻蹲在桌子底下仰頭看著，偶爾發出一兩聲輕哼。霍仙姑夾了一筷子菜放進沈硯清碗裡，動作沒有停頓，像做了很多次、已經習慣了的動作。沈硯清低頭看著碗裡多出來的那筷子菜，沒有道謝，夾起來吃完了。
飯後她去廚房洗碗的時候，霍仙姑沒有回書房，跟著進了廚房。她靠在門框邊看著沈硯清彎腰在水盆邊洗碗的背影，灶台上的燈從側麵照著她低頭的輪廓。她看了片刻才開口：“你今天送了霍三娘走，有沒有什麼想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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