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三個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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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從臘月走到了開春，又從開春走到了三月。院子裡的老槐樹在二月末尾開始冒出極細的芽點，到了三月中旬那些芽點已經舒展開來，變成一層薄薄的嫩綠色，在日光底下像被水洗過的淡青。芝麻長大了兩圈，毛色從深黑變成了帶一點棕調的純黑，耳朵立起來的時候精神抖擻的，不再是從前那團隻會蜷在棉布窩裡的毛球了。它已經學會了在院子裡追麻雀、追風吹動的落葉，偶爾追到一半停住腳蹲下來歪著頭看，像在思考那東西為什麼跑起來自己就沒影了。沈硯清坐在廊下看著芝麻追一片被風掀起來的枯葉子，追了三圈沒有追到，蹲在原地看著那片葉子落到了牆角的水缸旁邊，尾巴慢慢地搖了搖。
三個月了。她從臘月住進了三月，從深冬熬到了春分。桌上的茶杯裡多了一小勺蜂蜜——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可能是某一天早上霍仙姑放進去的，然後那之後就再也沒有停過。她第一次喝到帶蜜的茶時低頭看了看杯底，沒有問，喝完了。後來每一次都是甜的。霍仙姑有時也會喝同一壺茶，但從來不往自己杯子裡加蜂蜜，沈硯清注意到她喝的是原味的。那壺茶是兩個人共用的，蜂蜜隻加在沈硯清那一側。
夜裡霍仙姑在書房翻賬冊到子時以後是常有的事。沈硯清有時候起來倒水，經過書房的時候看到燈還亮著，會在門口停一下——不多說，隻站兩秒。然後她會伸手把門邊那盞被風吹得有點歪的燈罩扶正，或者把桌角那杯已經涼透的茶端走換一杯熱的。霍仙姑從來沒有攔過她，也從來沒有道過謝，隻是在她把熱茶放回桌角的時候會抬頭看她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寫。那個動作變成了一種無聲的習慣，像牆角的蘭草每天清晨被澆了一次水，沒有人會特地提起它，但水一直在。
三月中的一天，張啟山的副官送了一張帖子來。這一次不是請帖，是九門議事的通告。帖子上的措辭跟之前不同，上麵寫著霍家夫婦的名字，沈硯清的名字被正式列在了霍仙姑旁邊，不再是“及眷屬”之類的籠統稱呼。霍仙姑把帖子看完之後放在桌上，抬頭看著沈硯清：“佛爺這次是認真的。你要去。”
沈硯清坐在桌對麵，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和帖子之間的桌麵上。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帖子：“之前幾次九門議事，我都是坐在旁邊聽。這次名字寫在帖子上，意思是要我開口。”霍仙姑靠在椅背上，日光落在她交疊的手指上：“你怕開口嗎？”
“不怕。”沈硯清說，“隻是在想開口的時候，坐在桌邊那些人會怎麼聽。”
霍仙姑把那帖子往前推了一下：“那就讓他們聽。”她站起來，“議事在三天後。你穿那件月白的。”
到了那天傍晚沈硯清換好衣裳站在鏡子前整理衣領的時候，霍仙姑推門走進來，手裡沒有拿東西。她走到沈硯清麵前站定了，低頭看了看她領口那截月白色棉袍的邊緣，伸手幫她理了一下左肩處的衣料——布料有一點歪，被壓出了一個不太明顯的褶。霍仙姑的手指把那個褶抹平了，動作不輕不重，像隻是順手做了一件很小的事。她收手的時候指尖擦過沈硯清鎖骨上方的布料，停了一瞬。“好了。”她說，然後退後半步，像確認這個姿態是合適的，“走吧。”
馬車在暮色中穿過長沙城剛剛亮起燈的街巷，停在了九門議事廳門口。沈硯清跟在霍仙姑身後下了車，跨過門檻的時候日光正在收儘，暮藍的天色從廳堂敞開的大門灌進來，和廳內點起的燈燭融在一起。她走進去的時候感覺到有目光落過來，比上次宴席上的目光更多，也更深。那些目光裡有一部分是好奇，有一部分是打量，有一部分在等她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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