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夜入紅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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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剛過，紅府第二次來人了。還是白天那個小夥計，這一次跑得更急，站在門檻外喘著氣說丫頭又燒起來了，比白天更高，已經開始說胡話了。沈硯清放下筷子站起來，霍仙姑在桌對麵看了她一眼：“帶上燈。”
沈硯清從廚房門後取了那盞馬燈，沒有撐傘，春末的暮色裡天還亮著，但光線正在一寸一寸地收攏。她跟著小夥計出了門。路走得比白天快。到了紅府後院的時候二月紅正站在藥房門口，手裡捏著一隻空藥碗，碗沿還殘留著深褐色的藥漬。沈硯清進來時他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目光裡沒有慌亂，但有一種壓得很緊的東西。“她喝了第二劑之後吐了，”他說，“吐完之後又開始燒，比早上還厲害。”
沈硯清沒有說話，直接進了裡間。丫頭的麵色比白天更白，額頭上的布巾已經被體溫烘得半乾了，嘴唇上的乾裂加深了，呼吸比白天更快更淺，像一台快要燒乾的水壺。沈硯清在床沿坐下來，伸手探了探她的脈。脈象浮而數，白天那劑藥沒有沉下去，被身體推出來了。她抬頭看了一眼二月紅：“我要用針了。”二月紅站在門口，日光已經收儘了，屋裡隻點了一盞油燈，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門框上。“你用什麼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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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清沒有回答。她已經從袖口暗袋裡取出了那幾根銀針，在燈焰上快速燎過一遍。針尖在燈光中泛著冷白的光，像幾枚被收攏的、細而精準的注腳。二月紅站在門口看見了她取針的動作——那幾根針從袖口暗袋裡滑出來的方式跟她從賬冊裡抽出一頁紙一樣自然，沒有多餘的動作。他沒有再問。
丫頭在昏睡中微微蹙著眉，嘴唇乾裂著，胸口起伏急促而淺。沈硯清抬手在她手腕內側落下了第一針，針尖入皮的一瞬間輕如落筆。她手上不停，第二針落在肘內，第三針落在鎖骨下側。她的動作精準得像在紙上畫線，每一針停留的時間都差不多，深度的把握靠的是手指透過皮膚傳回來的觸感，一個長期積累下來的判斷。三針落完之後她退後半步，把餘下的針收回去，在床邊安靜地等了一會兒。
丫頭的呼吸在第三針之後慢慢緩下來了。那種急促的、像被什麼東西往上頂的節奏正在一點一點地平複下去，胸口的起伏幅度變小了，眉頭微微鬆開了一些。沈硯清又探了一次脈，脈象從浮數轉向了細緩，雖然還是虛，但至少不再往上衝了。她站起來，把那三根針依次取出來，每一根都擦乾淨了才收回去。
“今晚不會再燒了，”她說，“但明早天亮之前，如果有人再喂藥，得用新方子。白天那副方子裡的川西山藥根加量了，她的身體還受不住，需要先清再補。我重新寫一副，明早煎給她喝。”
二月紅站在門口沒有動。他看著她收針的動作，看著她把三根針擦乾淨、放回袖口暗袋裡，過程沒有一絲猶豫。油燈的光把她低垂的睫毛和專注的側臉輪廓照得清楚，像他看自己那些戲本子上的批注時的樣子——每一個動作都是被反複練習過的結果。
沈硯清寫完新的方子放下筆。她把方子放在桌麵上，推了過去：“二爺，藥煎好了之後先讓她喝半碗，如果她能醒過來自己喝，說明過了這一關。如果她醒不過來要喂，一勺一勺來，別急。”
二月紅走到桌前，拿起那張方子看了一遍。他看的時間比平常讀戲本子更長一些，然後他放下紙，抬起頭來看著沈硯清。燈從桌麵照過來，把他的眉骨和鼻梁的輪廓在臉上投出明暗的交界。沈硯清感覺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臉上停了兩息，那兩息之間她的拇指無意識地按了一下袖口邊沿——銀針已經全部歸位了，袖口內側的觸感是空而平的。“沈少爺，”二月紅開口了，“你用的那三根針的落點，跟一般的大夫不一樣。你沒有走穴位，走的是心脈的淺層。這種手法不是書上能學到的。”
沈硯清站在桌邊：“是跟我師父學的。”
“你師父？”二月紅的問話裡沒有多餘的情緒，“你師父是什麼人？”
“是個走山的老輩。”沈硯清說，“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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