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裡的空氣像裂開的冰麵一樣重新流動起來。有人在喝茶時發出極輕的咳聲，有人整理衣擺的布料窸窣聲。一切恢複如常，好像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但每個坐著的人都知道，那碗茶澆下去的那一刻，霍家旁支最後一點體麵也被澆透了。
沈硯清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心裡那方素白的帕子。帕子邊沿壓著的繡花在日光下泛著淡青色，針腳密得像用筆描出來的。她沒有把它收起來，也沒有展開來用，隻是攥著，指尖隔著絲質手套能感受到帕子上的溫度——這方帕子是帶著霍仙姑的體溫的。
後麵的敬茶繼續進行，沈硯清換了一隻手端茶碗，左手穩穩地端平了遞過去，再沒有出任何差錯。剩下幾房的人收了禮數，有的客客氣氣說幾句吉祥話，有的敷衍地抿一口就走，沒有一個人再敢多看她一眼，更沒有人問她的手燙得怎麼樣了。
敬茶全部結束的時候已經是巳時三刻，日頭升到院牆上方，秋天的陽光從廳門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片暖金色。霍仙姑站起來說了句“都散了吧”，各房的人魚貫起身往外走，廳裡很快就空了。
沈硯清走在人群最後麵，跨出門檻時霍仙姑從她身邊經過，步子沒有停，隻留下一句話：“來書房。”
沈硯清跟在後麵，穿過兩道回廊進了書房。門關上的時候霍仙姑已經站在窗前了，背對著她，煙已經點上了，夾在右手手指間的火頭在日光下看著很淡。
“手伸出來。”
沈硯清沒有動。她站在那裡，右手仍然攥著那方帕子，指節微微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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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仙姑轉過身來，煙叼在嘴角，目光落在她攥緊的右拳上：“我讓你伸手，沒讓你交帕子。手伸出來我看看。”
沈硯清沉默了兩秒，鬆開了握緊的右手。那方帕子從她指間滑落，被她的左手接住了。右手露出來，白絲手套的手背部分有一片明顯的深色水漬，邊緣發黃，是茶水滲進去留下的痕跡。手套下麵的皮膚看不清楚，但隔著濕透的布料能隱約看到那一片皮膚是泛紅的。
霍仙姑走過去，煙還叼在嘴裡，空出來的手捏住沈硯清的指尖，把她的右手托起來翻看了一下。她的動作很快，不算溫柔但也沒有弄疼她，拇指隔著濕手套按了按那片泛紅的部分，然後鬆了手。
“燙得不輕。”她把煙拿下來掐滅在桌上的銅盆裡，“去把藥塗了。沒消腫之前不準出門見人。”
沈硯清低頭看著自己被捏過的指尖，霍仙姑的手指溫度隔著濕手套傳過來的時候不算熱，但也不算涼。她點了點頭：“好。”
“你剛才站那兒的時候，手背縮回去的動作太快了。”霍仙姑走到書桌後麵坐下，翻開桌上的賬本，頭也不抬，“一般人被燙了第一反應是甩手，你第一反應是把手藏起來。這個習慣不好。”
沈硯清站在桌前，左手握著那方帕子，右手垂著。她的目光落在霍仙姑低垂的睫毛和翻賬本的手指上，停了一息，然後輕聲說：“夫人教的是。我以後改。”
霍仙姑沒再說話，翻賬本的手也沒有停。沈硯清站了一會兒，把帕子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桌角，轉身出去了。
書房門合上之後，霍仙姑翻了兩頁賬本，停下來。她抬頭看了一眼桌角那方疊好的帕子，伸手拿過來展開。帕子疊得很整齊，棱角分明，像用尺子比著折的。她看了幾秒，把帕子又疊回原樣，放進了自己袖子裡。
當晚，沈硯清坐在自己房裡處理燙傷。房門開著，她坐在桌前對著銅盆裡打來的涼水，一點點地把濕透的右手手套摘下來。手套下麵的皮膚果然紅了一片，從手背到靠近手腕的部分都泛著燙傷後的粉紅色，倒沒有起泡，但摸上去溫度比周圍的皮膚要高不少。
她用涼水浸過的帕子敷上去，敷了一會兒又換一塊，反反複複了三四次。燙傷的灼痛感漸漸壓下去一些，她活動了一下手指，五個指節都還能正常彎曲，沒有傷到筋腱。
她正要重新戴上另一隻乾淨手套的時候，門口傳來腳步聲。她動作一頓，轉頭去看——霍仙姑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管藥膏，另一隻手還夾著一支沒點著的煙。
她看到沈硯清露出來的右手，目光在那片泛紅的皮膚上停了一瞬，然後走進來，把藥膏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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