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敬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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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茶的規矩是霍家祖上傳下來的，新婦進門第三天要認親，但沈硯清是“嫁”進霍家的，這規矩便倒了過來——新“姑爺”要給霍家各房長輩敬茶。霍福頭天夜裡就把名單擬好了，長長一張紙，從嫡支到旁支，從活著的叔伯到已經亡故的靈位，一共四十七個名字。沈硯清看了那名單一眼，沒說什麼，隻是把紙疊好放進了袖子裡。
霍仙姑坐在前廳主位上，看著沈硯清一個一個地跪下去、端茶、起身，動作不疾不徐的，禮數做得周全卻沒有一分多餘的殷勤。她跪得穩，起得也穩，茶碗端平了遞上去的時候手指沒有一絲抖動。霍仙姑看了幾眼，收回目光，端起自己手邊的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前麵幾十個都順順當當地過去了，輪到霍三娘的時候，沈硯清照例端著茶碗走到她麵前，恭恭敬敬地彎下腰：“三娘，請用茶。”
霍三娘穿了件深紫色的偏襟褂子，頭發綰得一絲不亂，嘴唇塗得很紅。她坐在椅子上的姿態帶著一種刻意端著的從容，手裡捏著一把團扇，扇麵上繡著幾枝梅花，看不出是什麼來路。她的目光從沈硯清臉上慢慢掃過，從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後彎起嘴角笑了一下。
“沈少爺，北平那邊規矩大，你這一路過來辛苦了。”霍三娘聲音不緊不慢的，像是隨口寒暄，“身子可還好？我聽說你常年吃藥，可別在長沙水土不服，要是累著了，我們霍家可擔待不起。”
沈硯清端著茶碗的手臂紋絲不動，微微抬起頭看著霍三娘，笑得很溫順：“謝三娘關心，我身子還行，就是怕冷。長沙比北平暖和一些，我反倒覺得舒服了。”
“那就好。”霍三娘伸手來接茶碗。
她接茶碗的動作很慢，指尖捏到碗沿的時候停了一下，像是在打量碗上的花紋。沈硯清端著碗沒有鬆手，耐心地等著。
就在這時，霍三娘身後伺候的丫頭往前邁了半步，像是要給自家主子添茶，手裡的銅壺晃了一下——壺嘴偏了偏，滾燙的熱水精準地澆在了沈硯清端著茶碗的手背上。
水是剛燒開不久的，隔著那層薄薄的絲質手套澆下去的時候蒸汽猛地騰起來。沈硯清的手背被燙得條件反射地一縮，茶碗脫了手，摔在地上“啪”地碎成三片，茶水濺了一地，打濕了沈硯清的衣擺下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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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丫頭立刻跪下來磕頭：“奴婢該死！奴婢手滑了！沈少爺恕罪！”
整個前廳靜了一息。霍家各房的人坐在各自的位子上，有人低頭喝茶，有人轉頭看牆上的掛畫，有人清了清嗓子——沒有人出聲。霍三娘也坐著，手裡的團扇輕輕搖了搖，看著地上那灘茶漬，像是看著什麼有趣的圖案。
“沈少爺沒事吧？”霍三娘探了探身，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心疼，“這丫頭笨手笨腳的，回頭我收拾她。手燙著沒有？要不要叫大夫來看看？”
沈硯清站在原地，右手已經縮回了袖子裡，左手垂著。她的麵色看不出來有什麼大的變化，隻是嘴唇的顏色似乎比剛才更淡了一點，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鬆開了。她微微側過頭，目光從自己縮回袖中的右手上掠過，然後抬起頭來，對霍三娘笑了笑。
“不礙事的。茶灑了就灑了，我再端一碗來給三娘補上便是。”
她轉身要去拿新茶碗，步子剛動了半步，主位上傳來了霍仙姑的聲音。
“不用了。”
霍仙姑把茶盞擱在桌上，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她的步子不快，鞋底落在青磚上的聲音很輕，但整間廳堂裡原本若有若無的竊竊私語在這一瞬間全沒了，連霍三娘手裡的團扇也停了。
霍仙姑走到沈硯清麵前，低頭看了看她垂在身側的右手。沈硯清下意識把手往袖子裡縮了縮，但霍仙姑沒有去抓她的手。她隻是看了一眼，然後轉身——轉身的時候順手端起了沈硯清剛才準備給霍三娘敬茶的那隻新茶碗，碗裡的茶還溫著，水麵輕輕晃了一下。
她端碗的姿態很自然，不像敬茶，倒像是自己渴了想喝一口。她端著那碗茶走到霍三娘麵前，站定了，低頭看著霍三娘的臉。
霍三娘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已經沒有那麼自然了。她仰頭看著霍仙姑，手裡的團扇無意識地捏緊了扇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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