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紅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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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沙霍家老宅張燈結彩用了不到三天。
霍家當家出嫁，再怎麼倉促也倉促不到哪裡去——請帖是北平接了之後第三天才發出去的，紅綢是從庫房裡翻出來的陳貨，邊角有些泛黃了，但掛在廊下遠遠看去倒也喜慶。霍福讓人在正門上貼了雙喜字，又在大門到中堂的路上鋪了兩條紅氈，踩上去軟綿綿的，能蓋住青磚縫裡還沒完全褪乾淨的顏色。
那些顏色是什麼，霍家上下沒人提。
沈硯清到長沙那天是十月初七，比預想中早了兩日。她從北平坐了三天的火車，又換了一輛馬車顛了一整天才到霍家門口。馬車停下的時候她撩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霍家大門敞著，裡麵一片忙亂，搬東西的搬東西，掛燈籠的掛燈籠，有人瞧見她來了，轉身就往裡跑著通傳。
她下了車，站在馬車邊上整整衣領。一身月白長衫洗得乾乾淨淨，沒一個褶子，頭發梳得齊整，臉色在秋日偏西的日頭下略顯蒼白，嘴唇的血色也薄，看著就像舟車勞頓累著了。她輕輕咳嗽了兩聲，用手背擋著嘴，袖口滑下來時露出一截手腕，白絲手套包裹著的手指細長，乍一看確實是病弱公子的模樣。
管家迎出來的時候看到她這個樣子，先是一愣，然後忙不迭地彎腰行禮：“沈少爺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七姑娘……當家在裡頭等您。”
沈硯清點了點頭，聲音不緊不慢的：“勞煩帶路。”
穿過前院、繞過影壁、經過中堂，一路上掛著紅綢和燈籠，火色映在她白衫上，襯得她整個人像一張薄紙。霍家的下人低頭行禮時免不了偷覷幾眼，看完了又互相遞個眼神——北平沈家的少爺，果然跟傳聞裡一樣，白瘦、安靜、沒什麼威勢的樣子。這樣的人跟了自家那位當家，往後還不知道誰說了算呢。
沈硯清走在紅氈上，步子不快不慢，始終落後管家半步的距離。她麵上看著是在打量院子裡的擺設，但實際上每經過一扇門、每路過一處轉角，她的眼睛都在極短的時間內把視野範圍內的細節掃了一遍——廊下有幾個人、牆根有沒有踩實的泥印子、後院的煙囪有沒有冒煙。這些信息在她腦子裡拚成一張簡圖，收進記憶的角落，然後她的注意力又回到麵前的紅氈上，繼續走她的路。
到了後院新房門前，管家停下來，側身讓開門口：“當家在裡麵等您。”
沈硯清站在門外，看了一眼那扇門。門是關著的，但門縫裡透出一點燭光，暖黃色的，在薄暮中顯得很安靜。她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領，推開門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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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新房不大，但布置得很妥帖。一張雕花紅木床靠內牆擺著，床上鋪著大紅的被褥，枕頭上繡著一對鴛鴦，針腳極細密。床前有一張圓桌，桌上放著一對紅燭，燭火已經燒了小半截，燭淚在燭台邊沿積了一圈。桌上還有一壺酒、兩隻杯子、一碟乾果，都是成親的規矩，一樣不少。
霍仙姑坐在床沿上，沒有蓋蓋頭。
她穿著一身暗紅色的嫁衣——不是傳統那種大紅的、繡滿了金線鳳凰的樣式，而是一件剪裁利落的暗紅緞麵旗袍，隻在領口和袖口滾了一圈深金色的窄邊。她盤著發髻，插了一支簡單的玉簪，臉上薄薄上了一層粉，嘴唇的顏色比平日稍深一些。
她手上拿著一把短刀。
那把刀還沒有出鞘，連鞘握在右手裡，刀柄被她的拇指和食指輕輕捏著，動作不緊不鬆，像捏著一支筆。她看到沈硯清推門進來，目光從門口那個人臉上緩緩移過一遍，沒有起身，也沒有放下刀。
沈硯清站在門邊，迎著那道打量的目光，讓自己的表情維持在“略帶拘謹的溫順”上。她微微欠了欠身，聲音輕輕地：“霍……夫人。”
霍仙姑聽完這個稱呼，嘴角似乎動了一下，但幅度太小，看不分明。她抬了抬手：“關門。”
沈硯清轉身把門合上，插銷沒有落下。
霍仙姑注意到了。
“你是覺得今晚用得著逃，還是覺得我這個當家的不值得你鎖門？”她的語氣很平，聽不出是玩笑還是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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