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爭辯，也沒有追問。她隻是點了點頭，說：“夫人定的規矩，我都聽。”
霍仙姑看了她片刻。她的目光裡有審視，有一個當家在衡量一個人可不可用時不自覺帶出來的銳利。但那銳利裡還藏著一絲極淡的意外——意外於這個病秧子比想象中安靜，安靜得有些反常。
“你沒有什麼要問我的？”霍仙姑說。
沈硯清想了想：“夫人剛才說各住各的——那今晚……”她看了看那張床，又看了看霍仙姑，目光很乾淨，“我是睡地上還是睡外頭？”
霍仙姑麵色不改：“床中間放一床被子，你睡裡側，我睡外側。不許越界。敢越界我就把刀拿回來。”
沈硯清這回真正地笑了一下，是很淡的、嘴角微微彎起的那種，像窗紙上透進來的月光，薄薄一層：“好。”
那晚剩下的時間平平淡淡。霍仙姑讓下人送了熱水進來，兩個人依次洗漱，各自換了衣裳。霍仙姑穿著一件素白的寢衣坐到床邊，沈硯清乖乖地沿著牆壁繞到裡側躺下，兩人中間隔著一床疊好的被子，像一道分明的界線。
紅燭燒了大半的時候霍仙姑把燈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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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暗下來，隻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和夜風偶爾掀動窗簾的聲響。兩個人各自平躺著，中間那床被子的輪廓在暗中像一道矮牆，把一張床隔成兩個互不打擾的領地。
霍仙姑沒有睡著。
她閉著眼躺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聽著身側那個人呼吸聲的節奏。沈硯清的呼吸很淺，很均勻，像是已經睡著了。但霍仙姑聽了一會兒，覺得那個節奏太勻了，勻得像是刻意控製過的。一個真正睡著的人，呼吸會有起伏、會有偶爾的加重或變輕，不應該是這樣分毫不差的平穩。
她沒有動，繼續聽著。
又過了一會兒，她抬起手，極輕極慢地翻了個身。她的動作控製得很好，沒有弄出聲響，床板沒有響，被褥沒有窸窣聲。她麵朝裡側，黑暗中看不清沈硯清的臉，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側臥在自己旁邊，麵向著牆壁。
霍仙姑的手指無聲地抬起來，一寸一寸地靠近沈硯清的脖頸。
她想確認一件事。一件她拿到沈家名帖那天就開始懷疑的事。沈硯清進門時她看到的那雙手，腕部的弧度和指節的分布，還有她坐下時腰背挺直的姿態——這些東西積在一起，不太像養在深閨裡靠湯藥續命的病秧子該有的底子。她想摸一摸她的脖頸，喉部那塊骨頭的位置，可以告訴她很多答案。
她的指尖快要碰到沈硯清頸側的時候，沈硯清忽然動了。
她像睡得不太安穩似的翻了個身，原本側臥著麵向牆壁的姿勢轉成了平躺，臉朝著霍仙姑的方向。這個翻身太自然了，還帶著一點半夢半醒間才有的迷糊——她的頭往霍仙姑這邊偏了偏，呼吸輕輕落在霍仙姑停在半空的手腕內側。
霍仙姑的手指僵在那裡。
她能感覺到沈硯清的呼吸拂過自己手腕上那片皮膚，溫熱的、極其均勻的，帶著一點點潮意。黑暗中她看不清沈硯清的臉，但她能感覺到那個呼吸就在自己手邊不到一寸的地方，平穩得讓她的指間微微發涼。
她沒有把手縮回去。
她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的，聽著沈硯清的呼吸聲在自己的手腕內側一遍一遍地拂過。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把手指收攏，握成拳，放回了自己身側。
然後她翻回仰躺的姿勢，看著黑暗中模糊的帳頂。
沈硯清的呼吸聲還在旁邊，仍然是那個節奏，不疾不徐的。霍仙姑閉了閉眼，把自己的呼吸壓到同一個頻率上，試圖分辨這是不是巧合。但她找不到破綻。
也許是巧合。也許隻是她多心了。
她把那床被子又往中間推了推。
夜更深了，月光移過窗格，落在床尾的鴛鴦繡枕上。那把短刀還放在枕邊，刀鞘上暗色的紋路在月光下忽明忽暗的。霍仙姑把手搭在刀鞘上，指尖貼著冰涼的金屬，慢慢合上了眼。
然後，她在黑暗中聽到了一聲極輕的、像是歎息一樣的聲響，從她身側不到一尺的地方傳過來。她沒有睜眼。但那聲歎息像一滴墨水落在水麵上，在她心裡暈開一圈極小的、極淺的漣漪。
她沒有去追那圈漣漪的來處。
窗外，院牆外的槐樹上，有個人影縮在枝丫間看了很久。那個人穿著一身夜行衣，身形精瘦，伏在樹枝上幾乎跟樹乾的陰影融為一體。他看到新房裡的燭火滅了，看到月光下窗戶上映出的兩個模糊影子各自躺著一動不動的，看了一會兒，輕輕撤身從樹上翻下來，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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