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夫人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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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清躺了約莫兩盞茶的功夫，翻了個身又翻回來，怎麼也睡不著。手背上的藥膏已經乾透了，草藥味淡了下去，但那種被燙過的灼熱感還隱隱約約地蟄伏在皮膚下麵，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蠢蠢欲動。她睜開眼看著帳頂，月光從窗外漏進來，在帳麵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她忽然坐了起來。
動作很輕，沒有驚動任何東西。她下了床，披上那件月白長衫，趿著鞋走到門口。門推開一條縫，夜風鑽進來，帶著深秋露水的涼意。院子裡很安靜，回廊下的紅燈籠還亮著幾盞，在風裡輕輕晃著。她看了看書房的方向——燈已經滅了。但她又看了看霍仙姑的臥房方向，那扇窗戶裡還有光，極淡的一線從窗簾縫隙中透出來。
她沒有猶豫太久。她走出房門，沿著回廊往那扇亮著燈的窗戶走去。腳步聲被夜風卷走了，她自己聽得都模糊。到了霍仙姑臥房門外，她站住了，抬手在門板上輕輕叩了兩下，聲音不大，但在這寂靜的夜裡足夠清晰。
裡麵沒有立刻回應。隔了幾息，才聽到腳步聲走過來，門被拉開了一條縫。霍仙姑站在門後，換了寢衣，頭發披散著，手裡沒有拿刀，也沒有拿煙。她看著沈硯清站在門口的月光裡，麵色談不上驚訝，但也沒有不耐煩，隻是等著她開口。
沈硯清微微垂了垂眼，然後抬起頭看著門縫裡那張帶著審視的臉。“夫人剛才說那雙手不適合拿筆——我想問一句，夫人看見什麼了。”
霍仙姑靠在門框上，看了她片刻。她沒有關門，也沒有讓開門口，隻是站在那兒，像一道不急著收起的屏風。“看見一雙練過功夫的手。”她的聲音不高，帶了一點剛被叫起來的沙啞，“指腹有繭，拇指內側有繭，是常年捏握細小暗器磨出來的。那不是握筆磨出來的位置。”
沈硯清站在門外，月光照著她半邊側臉，另一半隱在暗處。她聽著這段話，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麼明顯的變化，隻是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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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仙姑繼續說：“你進門的時候，左手拇指下意識地撚了一下袖口內側——那個位置藏了東西。你被燙的時候縮手動作太快，正常人會先看燙傷的地方，你第一反應是看袖口有沒有露餡。你上台階的時候左腳先邁，練武的人重心在左腿。”她頓了一下，“這都是小地方。但小地方多了，就不是巧合了。”
沈硯清安靜地聽完了。她站在月光底下，夜風把她的衣擺吹得微微貼著褲腿，整個人像一株被風按住了枝葉的白菊。“夫人觀察得很仔細。”她說，聲音很平，聽不出慌亂，“那你為什麼不問？”
霍仙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像是在思考怎麼措辭，又像是在權衡什麼。過了片刻她抬起頭來，看著沈硯清的眼睛：“沈硯清，你有秘密，我也有。你不想說的事我不問，我也有不想讓你知道的事。隻要你不傷霍家，不傷霍家的人——我不管你是什麼人。”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已經想好了很久的事。不是慷慨，不是讓步，隻是一種很早就給自己定下的規則被她說出了口。
沈硯清站在門口，聽完這句話之後沉默了幾息。然後她微微彎了彎腰，幅度不大，像是一個很短很輕的欠身。“謝謝夫人。”她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我不會傷霍家的。”
霍仙姑看著她彎下去的那個角度，什麼也沒有再說。她伸手把門帶了帶，留了一條縫，足夠沈硯清看到門縫裡漏出的光。
“回去睡吧。”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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