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回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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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走了不到兩個時辰，天就變了。先是風，從峽穀口灌進來的風比來時大了許多，掀著車廂側麵的簾子啪啪作響。沈硯清伸手把簾子壓住，看到窗外的天色正在快速暗下來——不是日頭落山的那種暗，是雲層在頭頂合攏的那種暗，灰黑色的雲從西邊湧過來，把最後一點天光吞得乾乾淨淨。霍仙姑也撩開另一側的簾子看了一眼，眉頭微微蹙了一下，但沒有說什麼。又走了一程，雨就落下來了，先是一兩顆大的砸在車頂棚上發出沉悶的響，緊接著就變成了連綿的雨幕，嘩啦啦地澆在車廂頂上和四周的簾子上，把整個世界的聲音都壓成一片混沌的白噪音。
車夫在外麵喊了一句什麼，被雨聲蓋了大半，沈硯清隻聽到“前麵的路”三個字。霍仙姑掀開前簾探身出去跟車夫說了幾句，退回來的時候頭發上已經沾了一層細密的雨珠，肩頭的衣料顏色深了一塊。“前麵有段路被水衝了，得繞一段。”她在坐板上坐下來，拍了拍肩上的水珠，“今晚可能趕不回長沙了，得到前麵的鎮子落腳。”
沈硯清點了頭，沒說什麼。馬車在雨中拐進了一條更窄的路，路麵從碎石變成了泥濘的土，車輪碾過去的時候發出沉悶的吸附聲。車廂裡溫度在降，炭爐裡的火已經被雨汽壓得半死不活，隻餘一點暗紅的光。霍仙姑靠著車廂壁坐著，起初還睜著眼看窗外的雨，看了一會兒，眼皮開始慢慢往下沉。沈硯清坐在對麵，手裡捏著那盞馬燈的提手，燈罩被雨汽蒙上了一層白霧，光線朦朦朧朧的，把車廂裡的影子都揉得模糊了。
霍仙姑的頭慢慢往下垂，先是抵住了車廂壁，然後隨著馬車的顛簸輕輕晃了晃，最後靠住了自己的肩膀。她的呼吸平穩下來，是睡著了。沈硯清坐在原地沒有動，借著那點朦朧的燈光看著她。霍仙姑睡著的時候眉頭是鬆開的，不像她醒著時總帶著一層淡淡的緊繃。她那張臉在昏光裡顯得比平日柔和一些，嘴唇微抿著，睫毛合攏後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車廂晃了一下，她的頭從自己肩膀上滑下來，往沈硯清的方向偏了偏。沈硯清伸出一隻手，用手背在她額頭和車廂壁之間擋了一下，霍仙姑的頭輕輕落在她手背上，停住了。沈硯清沒有把手收回來。她維持著那個姿勢，一隻手舉在半空中托著霍仙姑的額頭，另一隻手放在膝蓋上，車廂顛簸時她微微調整手背的角度，讓霍仙姑的頭不會滑下去。手掌的邊緣觸到她的發絲，濕漉漉的帶著雨氣和她自己身上淡淡的煙草味，沿著指尖傳到手腕內側。
馬車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霍仙姑動了一下，像是快要醒了。沈硯清在她睜眼之前把手抽回來放回了膝蓋上，動作又快又輕，像什麼都沒做過。霍仙姑睜開眼的時候視線有一瞬間的失焦，然後她坐直了身子，低頭看了看自己肩頭搭著的一件外套——月白色的，邊角沒有扣子，是沈硯清披在身上的那一件。她抬頭看向對麵，沈硯清隻穿著一件薄衫坐在那裡，露出的領口上方那一小截脖頸在昏暗中顯得很白。霍仙姑的目光在那截脖頸上停了一瞬，然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肩頭的外套，把它取下來遞回去。
“你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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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清接過外套披回自己身上，動作不急不慢的，像隻是做了一件很尋常的事。“夫人睡著的時候比醒著好看。”她說。
霍仙姑的手還停在半空中，剛遞完外套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她頓了一下，然後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別過臉去看向窗外的雨幕。“……你說話一直都這麼沒遮攔的嗎。”
沈硯清把外套裹好，靠著車廂壁，語氣很平常：“不是。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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