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天亮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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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長沙那天晚上，沈硯清睡得不太踏實。倒不是因為白天石室裡的事一直在腦子裡轉，而是因為肩膀。從湘西回來之後她右肩就隱隱發酸，一開始沒當回事，到了夜裡躺下來才發現酸得不對——像是抻著了，翻身的時候肩窩深處會抽一下，幅度不大但夠煩人。她翻了幾次身，又平躺了一會兒，最後乾脆坐起來靠著床頭揉了揉肩，在黑暗中對著自己那截又酸又漲的肩胛骨皺了一會兒眉，但也沒出聲。隔壁房間沒有動靜，霍仙姑應該已經睡下了。她重新躺回去，這回換了個半側臥的姿勢，右肩墊在被褥堆出來的一個小斜坡上，酸脹感緩了一些，她也就閉了眼，慢慢沉進淺睡裡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朦朦朧朧中她感覺有什麼聲音把她從睡眠裡拉了出來。不是響動，更像是“被看著”的那種預感——你明明閉著眼，但身體知道有人在看自己。她睜開眼，視野裡還是黑的，窗紙外的月光淡得像被水洗過，床前的簾子半垂著。她偏了偏頭，然後看見霍仙姑坐在床沿旁邊的凳子上，手裡夾著一支沒點著的煙，正安靜地看著她。
沈硯清一時沒說話。她看著霍仙姑坐在那裡的姿態，腿攏著，背脊靠著椅背，頭微微朝她這一側偏著，像一隻蹲伏在暗處的貓在看著一件需要觀察的東西。她不知道霍仙姑坐了多久，也不知道她是幾點過來的，隻是那支沒點著的煙在她指間已經被撚得微微發皺了，看得出她在這裡待了不短的時間。
“醒了？”霍仙姑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東西似的，“睡得好不好。”
沈硯清撐起身子坐起來，右肩的酸脹感在起身的動作中又抽了一下，她沒忍住皺了皺眉。“夫人什麼時候過來的？”她的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我睡得不沉，沒聽到你進來。”
“你睡得不沉，但也沒醒。”霍仙姑把手裡那支煙放到桌上，沒有點它，“我進來的時候你翻了兩次身。第一次翻過去的時候哼了一聲，第二次翻了回來，然後不動了。我坐了一會兒，看你睡著之後呼吸才穩下來，就沒叫醒你。”她頓了頓，“你右肩是不是拉傷了。”
沈硯清愣了一下。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肩，然後在黑暗中輕輕笑了一下——很短的、帶著一點無奈的笑。“夫人連我翻身哼了一聲都能聽出來是肩膀拉傷？”
“白天在石室裡你上石台那一下，右臂的發力比左臂大。你甩針的時候是用左手甩的，右肩負責穩定整個人往上彈。那一下撐得太猛了，回來路上你換了兩次坐姿，每次都把右肩往後靠，明顯是酸了。”霍仙姑的聲音不急不緩的，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我剛才進來的時候看到你側躺著右肩墊著被子，就確定了。”
沈硯清靠著床頭，聽她說完這段話。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她視線裡霍仙姑的輪廓隻看得清大致的形狀，但她能感覺到那雙眼睛正看著自己。過了片刻，沈硯清說：“夫人來我房間，就是為了看我肩膀拉傷了沒有？”
霍仙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站起來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水端過來遞給沈硯清：“喝了。”沈硯清接過來，杯子是溫的。她低頭喝了一口才發現那不是白水，是某種帶著淡甜的草藥煮過的水，不濃，入喉的時候有一層薄薄的潤意滑下去。她端著杯子又喝了兩口，草藥味淡淡的，不苦。她抬起頭看向霍仙姑站著的方向：“這水……”
“霍家的土方子，祛瘀活血的。”霍仙姑說，“白天在石室裡那一下肯定抻了筋了，不處理的話明天早上會更疼。你喝完，明早再喝一碗，後天就好了。”她說完轉身往門口走。
沈硯清端著杯子坐在床上，看著她的背影就要沒入門口暗處的輪廓裡了，才忽然開口：“夫人是專門來給我送這個的？”
霍仙姑在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我睡不著。路過廚房燒水的時候順便煮了一壺。”她的語氣平平淡淡的，“你喝完了杯子放桌上就行了，明天早上我來收。”
“夫人睡不著是因為白天的事嗎？”沈硯清輕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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