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站在門口，天光剛亮，她穿著一件素色的薄襖，頭發已經綰好了，手裡沒有拿東西，隻是看了看沈硯清的臉：“醒了。肩膀怎麼樣？”
沈硯清撐著床沿坐起來，活動了一下右肩。酸脹感還在，但比昨晚輕多了，至少翻動的時候不會再抽著疼。“好多了，夫人的方子管用。”
霍仙姑點了點頭，轉身走了。過了一會兒她又回來了，端著一碗粥和半碟鹹菜，放在桌上：“吃了。吃完來書房，昨天的賬你還有幾頁沒看完。”
沈硯清看著那碗粥冒著熱氣，米粒已經煮化了，粥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看得出燉了很久。她沒有問這粥是誰煮的，隻是坐在桌前端起來喝了一口。熱粥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意從胃裡漫開，連帶著右肩的酸脹都像是被燙軟了幾分。霍仙姑不在屋裡，已經去了書房。沈硯清端著碗慢慢喝完，把碗筷收拾好，站起來披上外衣。
走到院子裡時晨光正在從東邊院牆上方漫過來，淡金色的光線斜斜地鋪在青石板路上，把露水照得亮晶晶的。她抬手揉了揉右肩，關節處確實鬆快多了，再睡一夜應該就能好透。她穿過回廊朝書房走去，經過霍仙姑臥房門口時腳步沒有停，但餘光掃到門框邊沿掛著一件剛洗過的衣裳——深灰色的短褂，濕漉漉的還滴著水。那件短褂是昨天石室裡霍仙姑脫下來疊在石台邊上的，上麵沾了不少灰。
沈硯清收回目光，繼續往書房走。進了書房霍仙姑已經坐在桌後了，麵前攤著那幾本舊賬，左手邊的炭爐上坐著一把壺，壺嘴冒著細白的水汽。沈硯清在對麵坐下來，霍仙姑把其中一頁推到她的手邊：“你昨天在這頁上畫了個圈，旁邊寫了幾個字，我看了沒太明白。”
沈硯清接過紙頁低頭看，是她昨天傍晚臨收工前翻到的那一筆賬——一九二七年湘西老宅的一筆轉讓記錄，金額比之前看到的那筆更大。她正要開口解釋，霍仙姑已經把一杯熱茶推到了她右手邊。“先喝。”她說，“話說多了嗓子乾。”沈硯清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水燙得剛剛好，入喉的時候帶一點細澀的回甘。她放下杯子，把紙頁攤平在桌麵上，拿筆在空白處重新寫了一遍那筆賬的流轉路線，一邊寫一邊說，不急不慢的。霍仙姑坐在對麵聽著，偶爾在她說停頓的間隙插一句“然後呢”或者“這個戶頭是誰的”，但沒有打斷她。
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各做各的事，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茶杯邊緣和賬冊頁腳上，把那些發黃的紙頁燙出一層暖意。中間炭爐上的壺又響了一聲，霍仙姑伸手去提，沈硯清也同時伸了手，兩個人的指尖在壺柄邊沿碰了一下。沈硯清的手指比霍仙姑的涼一些，隔著薄薄的手套觸到霍仙姑溫熱的指背，一觸即分。霍仙姑把壺提走了，往沈硯清的杯子裡續了水，動作沒有停頓，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沈硯清低頭看著自己那隻剛碰到霍仙姑指背的手，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繼續握筆。
那天上午她們把一九二七年的賬看完了。霍仙姑沒有問石室裡的事，沈硯清也沒有再提那天晚上她送來的草藥水。兩個人之間那道線還在，但似乎比之前薄了一點，薄到有時候一碰就能感覺到對麵傳來的一點點溫度。到午時霍福來送飯的時候看到兩個人各坐一端的桌子，碗筷擺了四份，但兩個人都在低頭看同一本賬冊的一頁，頭碰得很近，近到霍福放飯盒的時候差點以為自己打擾了什麼。他放下東西就退出去了，把門帶得比平時輕了些。
沈硯清抬頭的時候霍仙姑已經退回了自己的位置，端起了飯碗。“今天下午沒事了。”霍仙姑夾了一筷子菜放進自己碗裡，“你回去歇著，肩膀還沒好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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