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夜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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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後天黑得早，酉時剛過，院子裡的光線就收得差不多了，屋簷下的燈籠被一盞盞點起來，昏黃的光暈鋪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層薄薄的糖漿。沈硯清在晚飯後坐了一會兒，喝了兩口茶，然後站起來對霍福說自己身子有些不適，想去城南請那位老大夫看看。霍福應了一聲，給她備了馬車，多問了一句要不要派個人跟著，沈硯清說不用，自己去就行，夜裡路不遠，認得。她披上那件墨青色背心出了門。馬車沿著長沙城逐漸安靜下來的街巷往南走，拐過三條街，在一處掛著“回春堂”舊匾的鋪麵門前停下來。
沈硯清下了車，推門進去。鋪麵裡還亮著燈，藥櫃後麵坐著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中年人，正在低頭碾藥。他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看到沈硯清，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放下藥碾子，站起來做了個“請”的手勢，領她穿過藥櫃後麵的窄門，進了一間不大的內室。內室陳設簡單，一張桌兩把椅，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靜觀其變”四個字，落款被卷軸下擺遮住了大半。沈硯清在桌邊坐下，那中年人把門帶上，在她對麵坐下來，聲音壓得很低：“沈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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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清點了點頭，但她的目光在對方喊出“沈姑娘”三個字的時候微微動了一下。“孟掌櫃，我在長沙的身份是沈家少爺。這個稱呼儘量少用。”孟掌櫃是沈家用了十幾年的老夥計，早年跟著沈硯清的父親走南闖北，後來被安排在長沙打理一間不大不小的鋪麵。他知道沈硯清的真實身份，也知道她在替聽雪樓做事。他點了一下頭：“是，習慣了。山本機關的人三天前已經到長沙了，入城時用的身份是‘東亞文化交流團’的隨行人員，一行七人，領頭那個就是山本大佐本人。他們住進了城南一家日本人開的旅館，對外說是做文物研究的，但實際在查什麼，你比我清楚。”
沈硯清聽著，拇指在食指側緣輕輕按了一下：“三天前。比預想的快。九門那邊有動靜嗎？”
“張啟山那邊應該也收到消息了，但暫時沒有什麼公開動作。不過霍家這幾天門外多了些生麵孔，你在霍家出入，要多加小心。”孟掌櫃從桌下取出一隻小布袋推到她麵前，“這是你要的東西。沈家商號在長沙這邊有幾間偏鋪，都是正經買賣，不會引人注意。東城那間鋪子後院的牆外有一條巷子，巷子儘頭通到城牆根，晚上走那段路不會被人看到。”
沈硯清把布袋收進袖中，站起來：“山本那邊如果有新的動向，老規矩送消息。”孟掌櫃點頭，起身送她出門。沈硯清回到馬車上，車夫問她：“少爺，直接回府還是再轉轉？”她想了想，說：“回吧。”
馬車掉頭往回走。她把袖中的布袋拆開看了看，裡麵是一把鑰匙和一張寫了幾行字的紙條，記著城南那間鋪子的後門位置和聯絡暗號。她把紙條看完，折好，重新收進布袋裡，貼著內袋放好。馬車穿過逐漸冷清的街巷，在霍家門口停下來。沈硯清下了車，看到大門已經關了，隻有側門虛掩著，留了一條縫。她推門進去，院子裡很安靜，廊下的燈籠還亮著兩盞，照出一地淡黃的光。她沿著回廊往自己房間走，經過霍仙姑的臥房門口時，窗縫裡透出一線光——燈還亮著。
她腳步沒有停，走過去了。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她回頭看那扇窗戶，窗簾沒拉嚴，露了一道窄窄的縫，裡麵的燈光確實亮著。夜已經深了，霍仙姑往日這個時辰多半已經熄燈了。她多看了那道縫一眼，然後轉身回自己房間。推門進去的時候她看到了桌上放著的東西：一隻白瓷碗，碗裡盛著深褐色的湯水，還冒著極淡的熱氣。碗邊壓著一張紙條，紙條上隻寫了四個字：“喝完早睡。”字跡她認得，是霍仙姑的筆跡，橫平豎直的，沒有多餘的花哨。沈硯清站在桌邊看著那碗湯，伸手碰了一下碗沿——還是溫的，說明放下沒多久。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是那種淡淡的草藥甜味，跟上回在湘西那晚喝的一模一樣。她端著碗慢慢喝完了，把空碗放回桌上。
她沒有立刻吹燈。她坐在床沿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想著剛才回廊裡那扇還亮著燈的窗戶。霍仙姑知道她出去了。霍仙姑算好了她回來的時間，在她回來之前把藥湯放在了她桌上，碗還是溫的。她來的時候霍仙姑的燈還亮著。走的時候，那盞燈應該也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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