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有出門。她一直待在書房裡，翻賬冊、喝茶、偶爾站起來在窗前站一會兒再坐回去。窗台上放著一盆還沒開花的蘭草，是她前幾日從後院搬來的。沈硯清低頭寫字的時候餘光偶爾能感覺到霍仙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重，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麵上。但她抬頭的時候，那道目光已經移開了，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到了午後，沈硯清起身說要出去一趟，去城南的鋪麵看看有沒有北平那邊寄來的貨。霍仙姑合上賬冊看了她一眼：“東城那間還是南城那間？”沈硯清說：“南城那間，瑞寶齋在長沙的分號。”霍仙姑點了點頭：“南城最近不太平，你早去早回。”
“好。”沈硯清走到門口的時候，霍仙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刀帶了嗎？”她腳步一頓，回頭。霍仙姑靠在椅背上，手裡握著茶杯，目光很平淡地落在她身上。窗外午後的陽光照在她側臉和肩上，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暖金色的邊。沈硯清的手在袖口內側動了一下——那裡確實有一把極薄的小刀，貼著腕骨藏著，跟她的銀針放在同一側。“帶了。”她說。
霍仙姑把茶杯放下，重新翻開賬冊：“嗯。去吧。”
沈硯清出了門，馬車沿著街巷往南走。她坐在車廂裡，右手垂在膝側，手指隔著一層衣料按了按腕骨內側那把薄刀的輪廓。刀還在。她昨晚從孟掌櫃那裡回來後把刀重新磨了一遍，磨得比之前更利。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想著剛才霍仙姑問她“刀帶了嗎”時的語氣。不是擔心，也不是試探，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她出門的時候帶了能護住自己的東西，確認她不是毫無準備地走進那條已經不太平的南城街道。馬車在瑞寶齋長沙分號門前停下，沈硯清下車進去，跟掌櫃打了招呼，問了幾件尋常的貨物。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鋪麵門窗外的街道。街對麵有一家賣鹵煮的小攤，攤前坐著兩個人，穿著不新不舊的棉袍，低著頭吃麵。他們吃麵的速度很慢，碗裡的麵已經少了大半，但筷子還在碗裡一下一下地挑著，像是在等什麼人。
沈硯清收回目光，跟掌櫃又說了幾句閒話，然後出了門上了馬車，對車夫說：“回吧。”馬車拐出巷口的時候她掀開車簾一角往後看了一眼——那兩個人已經不在攤前了，碗還留在桌上，筷子擱在碗沿上，一橫一豎的。她沒有多看，放下簾子靠回坐板上，指尖按著腕骨內側那把刀的輪廓，在心裡把這條街上的地形重新過了一遍。南城果然不太平了。那些吃麵的人已經跟到了她鋪子門口，認出了瑞寶齋的招牌，說不定也認出了她的臉。
回到霍家的時候太陽還在西邊掛著，院子裡曬著一排剛洗好的衣物，在風裡輕輕晃動。沈硯清穿過院子時看到霍仙姑站在回廊底下收衣裳，手指把晾衣繩上的衣料一件一件摘下來疊好搭在臂彎裡。日光斜斜地照著她的背影，把她彎下去又直起來的動作照得很清楚。沈硯清站在院子中間停了一步，霍仙姑回頭看到她，手裡還捏著一件剛收下來的衣裳：“回來了？”
“嗯。回來了。”沈硯清說。霍仙姑把最後一件衣裳收完，轉身往房裡走，經過沈硯清身邊時停了一下，側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沈硯清還沒看清她眼裡的內容，她已經走過去了，隻留下一句：“晚飯多盛一碗飯。”
沈硯清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那件收下來的衣裳還搭在她的臂彎裡，衣角垂下來，隨著她的走動輕輕地擺動。她看了兩秒，然後轉身回了自己房間。桌上那碗藥湯的碗已經洗過了，倒扣在碗架上，邊沿被擦得乾乾淨淨。她伸手把碗翻過來看了一眼，碗底沒有留下任何痕跡，被洗得光潔如新。她把它放回去，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攤開手掌看著自己掌心。手指上還殘留著磨刀時留下的細薄觸感，像一層隱形的痂，還沒有完全消退。她閉上眼，想著霍仙姑問她刀帶了嗎時的那句話——那不是一句隨口的叮囑，而是那句“帶了”之後，霍仙姑就能確認她今天出去是安全的。如果她沒有帶，霍仙姑大概會攔她。
沈硯清睜開眼，看著窗外那棵已經落光了葉子的老槐樹。風吹過來的時候樹枝輕輕晃了一下，乾瘦的枝丫在天幕上劃出一道細細的弧線。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到霍仙姑從對麵房間裡走出來，換了一件淺灰色的衣裳，正往廚房方向走。她的步子不快不慢的，衣擺隨著走動輕輕擦過膝蓋。沈硯清站在窗前看著她走進廚房門裡，過了一會兒，廚房裡開始傳來切菜的聲音，一下一下的，節奏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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