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你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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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沈硯清在書房裡翻一本從北平帶來的舊冊子，是謝問歧早年手抄的一卷雜記，紙頁已經泛黃發脆了，翻頁的時候要格外小心。她看得入神，連窗外天光暗下來都沒有察覺，直到有人在她麵前放了一碗熱湯，她才抬起頭來。
霍仙姑站在桌邊，手裡還端著另一碗湯，碗沿冒著白氣。她看了一眼沈硯清麵前那本舊冊子，什麼也沒問，隻說了一句：“喝了，放一會兒該涼了。”
沈硯清合上冊子端碗，低頭喝了一口。是骨湯，燉得濃白，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入喉暖燙。她抬眼看了一眼霍仙姑的背影，對方已經端著另一碗湯走到窗邊靠著窗台慢慢喝了，姿態鬆弛，像是剛忙完什麼閒事。沈硯清喝完湯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角，又看了一眼窗外。
院子裡暮色正濃，從她坐的位置能看到院牆上方被晚霞燒成暗紅色的天邊和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剪影，霍仙姑靠在窗台邊，安靜地站著，一口一口慢慢喝著湯，既沒有回頭看她，也沒有催她。沈硯清收回了目光。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霍仙姑的湯喝完了，她順手把碗擱在窗台上，沒有立刻離開。她站在那裡看著院子裡的暮色，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沈少爺，你去見的大夫……是南城那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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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清手裡還握著那卷冊子的邊緣，指甲隔著紙頁按了一下。霍仙姑沒有回頭。她的側臉在暮色裡被最後一點天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像一幅還沒乾透的畫，還在緩緩地收著顏色。沈硯清把冊子放下來：“夫人怎麼知道？”
霍仙姑轉過身來，背對著窗外暗下去的天色，麵容半隱在陰影裡，看不太分明。“南城那位大夫，三天前被日本人帶走了。”
沈硯清的手指停在冊子封麵上沒有動。她的目光抬起來，穿過桌麵上攤開的紙頁和筆架，穿過暮色中彌漫的安靜，落在霍仙姑那張半明半暗的臉上。她沒有立刻說話。幾息之後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夫人是說回春堂的孟掌櫃？”
“回春堂。”霍仙姑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昨天關了門，門上貼了張‘東主有事’的紙條。隔壁賣鹵煮的攤主說三天前夜裡來了幾個人，說話的口音不是本地的，把孟掌櫃帶走了。走的時候沒有上綁，但前後各跟了一個人。”她說完這段話，語氣裡沒有刻意加重任何一處，像在說一件已經確認過的、不需要再核實的事。她看著沈硯清，“你去南城，就是去找他的吧？”
沈硯清沒有否認。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擱在冊子上的右手，指尖貼著書頁的邊緣，紋絲不動。“孟掌櫃是我沈家商號在長沙的人。他給北平遞過幾次信，是我讓他遞的。日本人帶走他，說明他們已經摸到了沈家在長沙的線。”
霍仙姑沒有追問孟掌櫃遞的是什麼信。她靠在窗台邊，沉吟了一會兒，然後伸手從口袋裡摸出煙盒。她抽出一支煙叼在嘴裡，摸出火柴劃了一下，火苗亮起來的那一瞬間，她低垂的眉眼看得很清楚，火光在她瞳孔裡晃了一晃又滅了。她吸了一口煙，煙霧從唇間溢出，散進暮色的空氣裡：“你讓他遞的信，是給你北平那邊的人，還是給長沙這邊的人？”
“北平。”
“北平那邊收到信了嗎？”
沈硯清頓了一下：“收到了。回信我也接到了。但那封信到我手裡的路徑可能要換一換了，孟掌櫃那條線已經斷了。”
霍仙姑抽煙的動作停了一下。她沒有轉過頭來，隻是把煙從嘴角拿下來夾在指間，看著院牆上方那片最後的天光正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你跟我說的‘有人要來了’——那些人要的東西，是不是跟九門有關？”
沈硯清看著她的背影。在逐漸收攏的暮色裡，霍仙姑站在那裡抽煙的姿態跟這間屋子、跟整個院子、跟長沙城入冬以來的所有黃昏都融在了一塊兒。沈硯清說：“是。那些人在找長沙古墓分布圖。他們想把九門地下那些通道變成他們自己的路。”她說出這番話之後感覺到自己後背的肌肉微微發緊，像是她終於把那根一直沒敢拉緊的弦拉到了某個臨界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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