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目光跟著她的背影走了半圈才收回去，像在整理一件還沒完全理清的物件。齊鐵嘴隔著半個桌子朝她舉了舉手裡的酒碗，沒有走過來，隻是遠遠喊了一聲：“沈少爺，有空來攤上坐坐，我給你算一卦。”沈硯清笑著點了點頭，但齊鐵嘴旁邊有人推了他一把：“老八，你三不看忘啦？外國人不看，紋麒麟的不看，奇事詭聞不看——你算得著沈少爺不算？”齊鐵嘴被嗆了一口，擺了擺手沒有接話。
陳皮阿四站在廳堂最外側靠近門口的柱邊，沒有上桌，也沒有跟人說話。他穿著一件暗青色的舊夾襖，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精瘦而有力的手腕。霍仙姑沒有特意帶沈硯清過去認他，隻是在掃過那個方向時隨口說了一句：“那是四阿公的徒弟，陳皮。他不太愛說話，你往後在九門走動時碰上了，照常打個招呼就行。”沈硯清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正好與陳皮的目光在空氣中短暫地碰了一下。陳皮的視線在她臉上落了一瞬然後移開，像一隻夜鳥掠過水麵，不留痕跡。沈硯清收回目光，沒有多看。
張啟山在宴席進行到一半的時候端了杯酒過來。他走到沈硯清麵前，酒杯舉到她麵前：“沈少爺，長沙不比北平，初來乍到若有什麼不慣的，跟七姑娘說也行，跟副官說也行，不必客氣。”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在沈硯清臉上停了一拍，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又轉向霍仙姑，“七姑娘，這杯酒，替你丈夫喝了？”
霍仙姑站起來接了那杯酒，仰頭乾了。她放下空杯時神色如常，低頭坐回去之前，手指極輕地碰了一下沈硯清的膝蓋——像是在提醒她別動，也像是在確認她還在那裡。沈硯清感覺到那一下觸碰隔著衣料傳來，很輕很快，像一枚硬幣落進裝滿了棉花的匣子裡，沒有聲音，但那個位置留下了一小片溫度。她低頭喝茶，把嘴角的弧度壓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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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場時夜色已經深透了。霍仙姑走在前麵，沈硯清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穿過百味樓後院那條窄長的回廊朝大門口走。回廊兩側的燈籠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木板上，一前一後，輪流交疊又分開。走到廊尾的時候沈硯清聽到身後有腳步聲跟了上來，她微微側頭用餘光掃了一眼——是吳老狗。他那隻黑狗正小跑著追上來，繞到沈硯清腳邊又蹭了蹭她的褲腳，然後折返回主人身邊。吳老狗在幾步之外停了下來，沒有走近，隻是遠遠地說了句：“沈少爺，回去的路黑，看腳下。”
沈硯清停下步來看著他：“多謝五爺。五爺的狗叫什麼名字？”
“黑子。”吳老狗說，“它平日裡不怎麼親近生人。”他低頭看了一眼蹲在自己腳邊的黑狗，然後又抬起頭來看了看沈硯清，“不過它今天挺喜歡你的。”他的語氣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一句已經咽下去又反芻出來了一半的話。沈硯清看著他的眼睛，彎了彎嘴角：“那改天我給它帶點吃的。”
吳老狗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沈硯清轉身跟上霍仙姑，走出百味樓大門的時候夜風迎麵撲來，帶著深冬前最後一層薄薄的秋涼。霍仙姑已經站在馬車邊等著了，看到她過來便先上了車。沈硯清跟上去在對麵坐下，車門關上時把外麵的燈光和聲響一起隔絕了。馬車啟動，車廂裡安靜下來。
沈硯清靠著車廂壁坐著，那件暗紅色圍巾還搭在她脖頸上，在車廂昏暗的光線裡顏色沉下去變成了近乎赭石色的暗調。她低頭用手理了理圍巾邊緣，指腹觸到絨麵的紋理，上麵還殘留著霍仙姑手指搭過的那一小片位置，已經被體溫捂暖了。“夫人，”她開口，“今天在場的人裡，有哪幾個需要注意的？”
霍仙姑靠著對麵的廂壁閉著眼，像是累了一整天的樣子。但沈硯清知道她沒有睡著。“二月紅不用防，他今天是真在看你，但沒惡意。”她睜了一下眼又閉上，“吳老狗今天話有點多。他那條狗平時確實不近生人，今天在你腳邊蹭了兩回，他會多想。解九從頭到尾沒怎麼說話，但他一直在看，你看他的時候他正好在看你的手。”
沈硯清點了點頭，在心裡把這幾個人分類收好。“那陳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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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光月的外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