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花湯，都是家常的做法。二月紅吃飯的時候不怎麼說話，偶爾夾一筷子菜，偶爾看一眼窗外那棵臘梅。沈硯清安靜地吃著，碗裡的飯吃得乾乾淨淨。飯後二月紅讓人收了碗筷，重新換了熱茶。他靠在椅背上，手邊放著一本翻開了沒合上的戲本子，紙頁邊角有些卷了。"你往後在長沙，有什麼事不方便跟七姑娘說的，可以來紅府找我。"
"好。"沈硯清說，"二爺今晚還上台嗎？"
二月紅看了她一眼："今晚有一出《拾玉鐲》，老戲了。你要是想看，後頭給你留個座。"
沈硯清想了想："好。那我看完了再走。"下午的時光便那麼慢慢過去了。二月紅在暖閣裡歇了一會兒，起來去了後台準備晚上場次。沈硯清坐在暖閣裡翻了一會兒那本戲本子，看了一折《霸王別姬》的唱詞，又放回原處。院子裡那棵臘梅的花苞在午後的日光裡被照成淺金色，看著比上午又鼓了一些。
傍晚時分，紅府前台的戲樓開了鑼。沈硯清坐在二樓側邊的一個小包廂裡，座位不大，但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台上的一切。二月紅今晚唱的是《拾玉鐲》裡的傅朋，青衣扮相，身段清雅而乾淨。他的唱腔在夜色初降的戲樓裡穿行，不高亢但飽滿，像一根細線穿過銅錢孔一樣精準地落在每個人的耳膜上。沈硯清坐在包廂裡看完了他整場的表演，鼓掌的時候二月紅在台上朝她那個方向微微點了點頭，像隻是隨意掃過觀眾席的目光，但沈硯清知道他看見她了。
散場後她出了戲樓，夜風迎麵吹來，帶著戲樓裡殘餘的檀香和脂粉氣味。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正要往巷口走的時候，一個小廝跑過來遞給她一隻油紙包："二爺說這個給您。"沈硯清打開油紙包，裡麵是一塊用乾荷葉包好的桂花糕，還帶著溫熱的餘溫。她拿著那塊桂花糕站在戲樓門口等了一會兒——身後樓裡的燈正在一盞一盞地熄，觀眾已經散儘了，隻有後台還亮著燈。
她轉身往巷口走了。路過紅家門口的時候門縫裡透出一線光，她腳步不停，但握著那塊桂花糕的手指微微攏了攏，隔著油紙傳來持續的、淺淺的暖意。回到霍家的時候院子裡已經暗了，霍仙姑房間的燈亮著，窗簾縫隙裡透出一線光。沈硯清從窗前經過時腳步慢了一拍，正想著要不要敲門說一聲自己回來了，門就從裡麵開了。
霍仙姑站在門裡，手裡沒拿東西，看了她一眼："二月紅留你吃飯了？"沈硯清站在門檻外舉了舉手裡那隻油紙包："還給了這個。"霍仙姑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油紙包："桂花糕。"沈硯清說："嗯，他散戲之後讓夥計送出來的。"霍仙姑把目光從油紙包上移開，看著她："你在他那兒待了一整天。"沈硯清說："上午去的時候正好遇上二爺夫人身體好轉，想見我，就多坐了一會兒。下午聽了出戲。"
霍仙姑靠在門框上，月光從側麵照著她的臉，把一邊肩膀照亮了。"你覺得二月紅這個人怎麼樣？"沈硯清想了想："話不多，但每句都落得很準。他護短。他認定了的人，他會替那個人擔著。"
霍仙姑沒有接話。她站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沈硯清手裡那隻油紙包拿過來："桂花糕放著明天吃吧。晚上吃甜的容易積食。"沈硯清看著自己的手空了，但霍仙姑拿走油紙包的動作自然得像從她自己桌上拿一樣。她已經轉身往廚房方向走了："廚房裡溫著粥，你晚飯沒吃好就喝一碗再睡。"
沈硯清站在回廊底下，看著霍仙姑的背影走進廚房門裡，出來的時候手裡已經多了一隻空碗和一隻勺子。她把碗放在廊下的矮桌上，自己先進屋了，留下沈硯清一個人站在月光底下，麵前放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白粥，粥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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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清在廊下坐下來，端起那碗粥慢慢喝。粥是溫的，米粒已經煮化了，入喉時帶著一股清淡的甜，像是放了一小撮紅糖。她喝著粥，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丫在月光底下細細地分著叉，像一幅用極細的筆畫出來的線條圖。然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右手——那隻油紙包被拿走了，手裡落空了，但那種被拿走了什麼東西的感覺並不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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