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臨時的小窩。狗崽在棉布上打了個滾,爪子搭著布邊,又安靜下來了。她蹲在桌邊看著狗崽蜷在棉布上的樣子,然後站起來把手洗淨了。剛洗完手,霍仙姑從院子那邊走過來,看到桌上那隻狗崽,腳步停了一下:"吳老狗送來的?"沈硯清點頭:"說上回黑子跟我親近,送隻狗崽給我做個伴。"
霍仙姑走到桌邊低頭看了看那隻狗崽。狗崽感覺到有人靠近,鼻尖動了動,朝著霍仙姑的方向偏了偏頭。霍仙姑沒有伸手碰它,隻是看了幾息:"他送狗崽來,不隻是送狗崽吧。"沈硯清站在旁邊擦手:"他看到了我蹲下去的時候手指上的習慣。"她說得很平,像陳述一件已經發生過的事情。霍仙姑的目光從狗崽身上移開,落在沈硯清擦手的動作上:"他看到什麼了?"
"捏針留下的指節習慣。我蹲下去的時候用的是練家子的身法。"霍仙姑聽了,沒有追問細節。她站在桌邊想了一會兒,然後說:"他不說破,就說明他還不想攤牌。你看情況。"她說得很短,像已經把這個局麵在大致上理過一遍了,說完便轉身回房了。沈硯清站在中堂裡,看著霍仙姑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然後低頭看了一眼桌麵上那隻狗崽,它在棉布上蜷著,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她想了想,給它起了一個名字:"芝麻。"狗崽當然聽不懂這個名字。它隻是打了個哈欠,露出粉紅色的牙床,然後又蜷回棉布上去了。那之後幾天,吳老狗沒有再出現。但沈硯清知道他看過來的那個眼神還在她心裡掛著——那是他在確認了什麼之後才會有的目光,不是懷疑,是確認。
她每天給芝麻喂粥、換水、清理窩裡的棉布。傷口在藥膏的作用下慢慢收口,換布條的時候結好的薄痂已經不疼了。芝麻睜眼的那天早上,沈硯清正在給它換溫水,看到它趴在棉布上眼睛慢慢睜開了一條縫,露出一雙黑亮而濕潤的瞳孔,還沒有完全聚焦。她蹲在旁邊看著它一點一點地適應光線,在它終於把目光對準她的時候,伸手輕輕碰了碰它的鼻尖。芝麻舔了她的手指。
芝麻會在院子裡跑來跑去之前,吳老狗又來了。這一次沒帶狗,空著手來的。他站在霍家大門外看著來開門的沈硯清,還沒進門就說了一句:"沈少爺,我這兩天想了一下,還是覺得該跟你說句話。"
沈硯清讓開門口讓他進來:"五爺請說。"吳老狗走進院子,在廊下的台階上坐下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她也坐。沈硯清在他旁邊坐下來,兩個人隔著半步的距離,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丫在初冬的風裡輕輕晃動。
吳老狗開口了:"沈少爺,我那天的狗糧袋子裡,放了一枚銅錢。不是不小心掉進去的,是我故意的。如果你在翻那袋狗糧的時候摸到那枚銅錢,你會知道它上麵有記號——那是齊鐵嘴的銅錢,專門用來試人的。"沈硯清偏過頭看著他,日光從側麵照過來,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照得透明。她沒有說話。
吳老狗繼續說:"那枚銅錢本來塗了一層極薄的油,是齊鐵嘴自己調的一種東西。手碰到之後會留下一層看不見的印子,陽光下能看到指腹紋路。我把它放在狗糧袋子裡的時候想著——如果你把它挑出來放回桌上,或者翻狗糧的時候碰到它,手印就會留在上麵。這樣我就知道你的手是常年練過的。但你沒有把那枚銅錢挑出來。你一直沒發現它。這說明你在翻那袋狗糧的時候,手是放鬆的——不是尋常人無意識的放鬆,是練過之後能自如收放的那種放鬆。"他頓了一下,"我本來應該第二天就來看看那枚銅錢上的印子。但我在第二天早上就把它拿走了。"
"因為我開始覺得,我不需要用那種方式去試你。"吳老狗說這話的時候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樹梢,目光有些遠,"你那天蹲下去碰狗崽的時候,你手指的姿勢我已經看到了。再來一次拿那枚銅錢去驗證,是多餘的。而且——"他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我覺得你不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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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清坐在台階上,能聽到自己呼吸的聲音和風穿過樹枝的細碎聲響。"五爺為什麼覺得我不騙人?"
"因為你在霍家待了這些日子,霍仙姑看著比前幾年鬆快多了。"吳老狗把目光收回去,"一個人是不是在說謊,看她在乎的人的變化就能知道。霍仙姑信了你——她那種人信一個人,不會錯的。"
他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灰:"我今天來就是跟你說一聲,那枚銅錢我已經拿走了,你不用再在狗糧袋子裡翻了。另外——黑子那日在你腳邊賴了那麼久,它回去之後好幾天都睡在你待過的那個台階附近。狗這種東西不會騙人。黑子信你,霍仙姑信你,我——"他頓了一下,"我也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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