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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子過了漢江大橋，江麵上的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帶著水腥氣，像從深水底攪起來的一團舊夢。李耀沒關窗。他任風把紙包邊角吹得翻卷，呼啦呼啦地響，像有什麼東西在底下不安分地呼吸。小尹哭累了，歪在後座睡著了，懷裡還抱著他反疊的風衣，鼻息很輕，臉上淚痕沒乾。
崔德秀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低聲說：“後麵那輛黑色的，跟了三個路口。”
“什麼時候跟上來的？”
“過橋之後。從漢江大橋中段那盞壞了的路燈那兒開始。不緊不慢，像在等我們停。”
李耀把車窗搖上去，聲音被玻璃隔在外麵，車內一下子靜下來，隻剩空調出風口的嗚嗚聲。他低頭看表，傍晚六點四十。天還沒黑透，江對岸的屋塔房該亮燈了。
“不去屋塔房了。”李耀說，“去碼頭。老金今晚值班。”
崔德秀沒多問，方向盤一打，拐進一條沿江的小路。
後視鏡裡那輛黑車果然跟著拐了進來。崔德秀放慢車速，像在找門牌，那輛車也跟著慢下來。兩輛車一前一後，在暮色裡像結伴而行的兩片黑影。突然，崔德秀把車拐進一個右轉的死角，猛踩刹車。
李耀推開車門，把小尹抱下來，對崔德秀說：“你帶小尹先去老盧那，等我把人甩了再去找你們。”崔德秀點頭，重新發動車子，從胡同另一頭鑽出去，尾燈很快消失在黃昏的薄霧裡。
李耀沒跑。
他站在路邊，麵對那輛追上來的黑車，慢慢把風衣脫下來，搭在臂彎上，露出裡麵那件深灰襯衫，後腰被汗浸透，貼著肉，冰冷。
那輛黑車在前方十幾米處停下，車門打開，下來一個人。
徐正浩。
他沒穿西裝，換了件黑色高領，腳下是雙軟底皮鞋，走路沒聲。晚風從碼頭的方向吹來，帶著一股淡淡的機油味和鹹腥的江水氣。徐正浩走到離他五步遠的地方站定，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下鼻尖，像在拂掉什麼臟東西。
“你不該把車開到這裡。碼頭這個點，運砂船剛靠岸，吊車聲音大得能蓋住很多動靜。”徐正浩把手帕疊好放回去，目光慢慢移到李耀身上，像在打量一塊終於露出棱角的石頭。
“你怕了。”李耀說。
“我怕的是你手裡的東西被不該看的人看到。你一直很會算。那你算沒算過，今晚如果你不把東西給我，會有多少人睡不著覺？”
“那裡麵不隻是一張流轉單。”李耀把手裡那包東西往上提了提，好讓徐正浩看清牛皮紙包的大小，“你追得越緊，越說明裡麵的東西能要你的命。徐助理，你替他們乾了這麼久，他們最後能給你什麼？賬本上都沒你的名字。”
徐正浩臉色終於沉了下來。他不笑了。這是李耀第一次看到這個人卸掉那層職業性微笑之後的樣子，像一扇漆麵剝落的舊門露出底下的爛木。
“李耀，別把自己搭進去。”徐正浩往前邁了一步，鞋底碾過一塊碎磚，發出極細的咯吱聲，“你今晚若把東西交給我，我還能幫你把河美京從棚戶區放出來，讓小尹繼續在公司待下去。東西在你手上一天，她們就多一分危險。你想清楚了。”
李耀看著他，忽然發現自己很平靜。
肋下那包東西還硌著，又硬又冷。他想起徐正浩昨晚說的話——你的線，從來都不是你自己係的。此刻，這條線終於從暗處被拉到了眼前，他能看清線上係著的人。
會長。全光武。徐正浩。鄭上校。安科長。薑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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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還有河美京和小尹。
一條線串起了所有人，而他，隻是被係在最前麵的那一頭。
“我不會把東西交給你。”李耀說，“也不會把它交給任何一個人。想知道裡麵有什麼，你自己來拿。但你要想清楚，這裡不隻是碼頭，是老金的地盤。我隻要一聲口哨，這四周的工人都會出來。你有多少張臉，今晚都遮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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