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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碼頭的夜工開始了。
吊車鋼臂吱吱呀呀轉過來，像一根被風撥動的時針，把探照燈的光切成一片一片，潑在江麵上。
李耀往貨場深處走，身後老金的吆喝聲和纜繩摩擦的銳響混在一起，像一張雜亂的網，把他裹在碼頭獨有的節奏裡。
樸真熙已經到了。
她站在七號倉庫的卸貨台邊，肩膀微微縮著，帆布包斜挎在身前。
江風把她的短發吹得亂糟糟的，幾縷碎發貼在耳側。
她遠遠看見李耀，沒有招手，隻是把頭往倉庫門的方向偏了偏。
李耀會意，腳下加緊了。
七號倉是存放糧食和雜貨的，這個點已經封庫，門上的大鐵鎖垂著，鎖眼裡還插著老金剛換上的鏈條。
李耀掏出鑰匙開門，鏈條嘩啦響了一聲，在夜裡格外刺耳。
他讓樸真熙先進，自己反手把門從裡麵合上，隻留一條縫隙。
倉庫裡黑得不見五指，隻有幾縷探照燈的光從高窗漏進來，落在灰撲撲的水泥地上，像幾片凍結的月光。
“東西呢？”樸真熙的聲音在黑暗裡很低。
李耀把風衣脫下來，從肋下取下那個牛皮紙包，遞過去。
她的手指碰到紙包的一瞬間，抖了一下。
“你沒打開看完。”她說，像在陳述。
“沒來得及。”李耀說，摸出從老金那兒拿來的半截蠟燭和火柴。
火柴擦亮的聲音在倉庫裡顯得很脆，火苗跳起來，把兩個人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她席地坐下，把紙包擱在膝蓋上，一點一點剝開。
李耀在她對麵蹲下來，把蠟燭放在一塊破磚上，火光照著紙頁，也照著她專注的側臉。
她先翻出最上麵的流轉單，借著燭光看了兩遍，確認了簽名、編號和日期，就輕輕放在一邊。
接著是那幾頁手寫的賬本複印件。她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像在啃一塊極硬的麵包。
李耀沒催。
他盯著她的臉，看她眉頭越皺越緊，嘴唇不自覺地抿成一條線，像要把眼前這些字嚼碎吞下去。
忽然，她的手停在一頁中間。
她的臉色變了，不是驚恐，而是一種極其難看的、像吞了臟東西似的表情。
她抬頭看李耀，把那一頁遞過來，聲音壓得極低。
“這一頁，寫的是當年漢江大橋項目招標前的事。大興用一塊地做抵押，向軍方的後勤基金借了一筆錢，數目你看。”
她用指尖點著一行數字，那串數字在燭光裡像一條沒有儘頭的蛇。
“這筆錢從進來那天起，就沒走大興的正賬。用來疏通招標、拿地、買通官員。經手人那一欄，寫的是……”
她頓住了，沒有再說。
李耀把紙頁接過去。
他先看到那串數字，再看到日期——三年前，漢江大橋招標前四個月。最後他的目光落到經手人那欄。
上麵簽著兩個字，字跡蒼勁，筆畫鋒利，像用刀刻進紙裡的。
具在中。
李耀盯著那兩個字，像盯著一口突然裂開的深井。
他忽然覺得後頸發涼，那股涼意從尾椎一路爬到頭皮。
他早該想到。從會長辦公室第一次見麵，具在中問他“牆是大興的，還是方向錯了”的時候，這個老頭就已經在提醒他——大興從來不乾淨，不是軍政府染指了它，是它自己跳進泥裡，還拉了軍方當梯子。
“不止這一頁。”樸真熙說。
她又翻出後麵兩頁，聲音裡多了一種極力克製的顫抖。
“你看這幾筆。去年秋天，江南項目拿地前，又借了一筆。經手人還是他。用途那欄寫的是‘特殊公關’。還有這裡——”她抽出一張夾在最後的對賬單，上麵隻有幾行字和一串數字，“這裡有一筆支出，收款方寫的是‘平昌洞私宅維修’。平昌洞，那是全光武他堂兄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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