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雨夜投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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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孟然和葉鼎之走出竹屋，雨生魔坐在竹下削杖，頭也不抬：“去吧。”
葉鼎之跪地磕了一個頭，孟然也欠了欠身，兩人轉身沿溪水向北，誰也沒有回頭，身後，一縷炊煙慢慢升起，散進晨霧裡。
南訣的秋雨和北離不同。
北離的秋雨下得爽利，來去都快，雨點子打在地上，劈裡啪啦地響上一陣，也就停了。
南訣的雨卻像是從地裡長出來的，又綿又密，順著風斜斜地往人骨頭縫裡鑽。
官道上的紅泥被雨水一泡，又黏又滑，馬蹄踩進去，拔出來時都帶著“啵”的一聲悶響。
孟然把鬥笠往下壓了壓，雨水還是順著帽簷淌下來，滴進他的領口，他懶得去擦，隻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匹黑馬。
葉鼎之伏在馬背上，身子微微前傾，一隻手緊攥著韁繩，另一隻手死死按著劍柄。
他的麵具上全是水，雨珠從銀白色的邊緣滑下來，像在替他流淚。
他騎得很穩，至少看起來是這樣。可孟然注意到，他的肩膀在抖。
那種抖很輕微，若不是孟然有神遊境的感知，幾乎看不出來，就像一棵看上去還立著的樹，樹根已經在土裡悄悄斷了。
“歇一歇吧。”孟然說。
沒有回應。
“葉鼎之，你聽見沒？歇一歇。”
過了好一會兒，身後才傳來一個極低極啞的聲音：“不用。”
孟然不再說話，他早知道會是這樣，從離開雨生魔那天起，這一路上葉鼎之就再沒主動喊過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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餓了就咬幾口乾糧，渴了就喝幾口溪水，困了就在馬背上閉一會兒眼，他像一柄繃得極緊的弓，弦已經嵌進了木頭裡，誰勸都聽不進去。
又行了小半個時辰，雨越下越大，天色完全黑了下來。
官道兩側的山影黑沉沉的，像一頭巨大的獸伏在雨幕後麵，馬匹開始不安地打著響鼻，腳下的路已經快被雨水衝爛了。
孟然正想找棵大樹暫且避一避，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極劇烈的咳嗽聲。
他猛地回頭。
葉鼎之整個人都在馬背上弓了起來，一隻手捂住嘴，肩膀劇烈地聳動著，那咳嗽聲又悶又深，像從肺腑最底下翻上來的，一聲接一聲，停不下來。
他手指間的雨水被什麼染暗了，順著指縫滴下去，落在馬鬃上。
孟然翻身下馬，幾步搶過去，還沒等他站穩，葉鼎之身子一晃，像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氣，從馬背上一頭栽了下來。
孟然伸出雙手接住了他。
觸手的那一刻，他心頭一緊，葉鼎之的身體滾燙得嚇人，像一塊剛從火裡取出來的鐵。
他的眼半睜著，瞳孔有些渙散，嘴唇裂開了好幾道口子，全是血痂。
雨水打在他臉上，他也沒什麼反應，隻那隻按著劍柄的手，仍攥得死緊，指節都泛著青白色。
“逞強的毛病，真是病。”孟然低低罵了一句。
他把葉鼎之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半扶半背地將人從泥水裡拖起來。
那兩匹馬已經跑到了路邊，正低著頭在雨裡甩鬃毛，孟然沒再去追，馬跑了就跑了，這種天氣，人活著最要緊。
他脫下自己的外袍，把已經濕透的葉鼎之裹了個嚴實，然後蹲下身，將他背了起來。
葉鼎之比看上去重，不隻是體重，是他身上那股沉甸甸的、像把命都壓進去的氣息。
孟然背著他走了幾步，鞋子就陷進了泥裡，雨還在下，冷得人牙關發緊。
他咬了咬牙，把嘴裡那點雨水和泥星子咽下去，開始朝山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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