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忘憂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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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後院，正見忘憂大師蹲在廊下煎茶，老人今天沒穿那件補丁摞補丁的灰僧袍，換了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衫，襟口整整齊齊，像要見什麼客人。
小爐裡的炭火燒得極好，不冒煙，隻把周圍的空氣都烤得微微發顫。
茶壺是隻極粗的陶壺，壺嘴短而圓，壺身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像乾涸的河床。
忘憂大師用一把竹夾夾著一小撮茶葉，湊在鼻尖聞了聞，才輕輕投入壺中。
“你來了。”他頭也不回，道，“坐。今日這茶，須飲三道。”
孟然依言在階旁坐下，忘憂大師先提起陶壺，將水注入盞中，那水不是滾水，隻將沸未沸。
水衝進壺裡，茶葉慢慢舒展開來，湯色極淡，像初春的草葉浸在露水裡，他倒了第一盞，遞給孟然。
孟然接過，抿了一口，苦，苦得極薄，像舌尖被針尖極輕地刺了一下，那苦不澀，卻極清醒。
他皺眉，又飲一口，那苦味散開以後，竟有絲極細的涼，從喉嚨一直滑到胃裡，像咽下了一口霜。
“如何？”忘憂問。
“苦。”孟然道。
“還有呢？”
孟然咂了下舌，又抿一口，遲疑道：“涼。像喝了口山風。”
忘憂笑了笑，點頭道：“這是茶的第一味，醒身。”
他再續第二道水，這次水又熱了些，衝下去時，茶葉片片翻起，像被風卷起來的舊葉。
壺中散出的氣味也和頭道不同，苦味淡了，有股極淡極遠的香，像雨後的老樹根，孟然接過第二盞，飲下一半。
入口竟是溫的，不苦不涼，隻覺四肢百骸都被什麼極輕極軟的東西熨了一遍。
他捧著茶盞，低頭不語，這一盞茶，讓他想起舊事。
想起自己在柴桑城的茶攤上一坐一整天，看街對麵酒肆進進出出的客人。
那時他身上什麼都沒有，隻有兩把刀和一個係統任務。
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那日子，可這一口茶，卻把那些舊景都從骨頭縫裡泡了出來。
“這一味呢？”忘憂問。
“像在等人。”孟然說。
“等到了嗎？”
“沒有。”孟然放下茶盞，聲音極輕，“所以心裡總懸著。”
忘憂沒接話，隻慢慢斟了第三道，壺中的茶葉已完全舒展開來，像幾片被水泡軟了的舊書頁。
水從壺嘴裡流出來，細細的，無聲無息，這一道茶色極淡，淡得幾乎看不見顏色。
可那香氣卻忽然揚起來，直往人臉上撲，極清極淨，像把整片後山的秋氣都收進了這一盞裡。
孟然接過來，不再小口抿，而是仰頭一飲而儘。
這一盞下肚，他忽然說不出話了，那味道極素，素得不像茶，卻讓人覺得天靈蓋都被掀了開來，裡頭的煩躁、殺氣、算計、恐懼，全被風帶出去，散在滿山的霧裡。
他猛地想起李長生，又想起澹台破，想起無禪夾住的那片葉子。
他這一路追著境界跑，隻道越高越好，越快越好，卻從沒想過，人要往高處走，得先學會把命站住。
就像這盞茶，水要燒到恰好，茶葉要放到恰好，飲的時機也要恰好，哪一個恰好，都比任何絕世刀法都難。
“這是第三味。”忘憂大師緩緩道，“忘。”
“忘什麼？”孟然問。
“忘憂。”老人說，端起自己那杯，卻隻聞了聞，沒有喝。
他望著遠處的山霧，像在望一個很遠的人。“人活一世，苦也吃了，人也等了，到了最後，不過是把苦和等都放在一邊，然後接著走。”
孟然正想說什麼，卻見葉鼎之從月門後轉了出來。
他像已經在牆外站了許久，衣擺都被霧打濕了。
他走到廊前，看著忘憂，低聲道：“大師，這茶還有嗎？”
忘憂看著他，慢慢倒了一盞，遞過去，葉鼎之接過來，也不顧燙，一口飲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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