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嘖嘖……”
“你說這丫頭是不是命太硬了？”
“克死了爹娘，可不是命硬麼……”
沈清辭蹲在溪邊，繼續搓著手裡的衣服，沒有抬頭。
她的手在水裡泡得發白，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泥。
她那時候已經學會了一個道理——不抬頭，不看，不聽，就不會那麼疼。
但那句話還是鑽進耳朵裡了。
“你看她那雙眼睛，跟她娘一模一樣，滲人得很……”
畫麵開始碎裂。
灰蒙蒙的天、長滿青苔的牆、溪邊的碎石子、那些指著她喊“喪門星”的嘴臉、母親從床沿上滑下去的那隻手。
父親留在山溝裡再也沒有回來的那個冬天——所有的畫麵像被什麼東西攪碎了一樣，嘩啦啦地往下掉，在黑暗中碎成一片一片的灰燼。
沈清辭猛地睜開了眼。
喉嚨裡堵著一口沒呼出來的氣，堵在心口的位置，像一塊被凍住的石頭，沉甸甸地壓著胸腔，讓她喘不上氣。
她的呼吸急促而短淺，胸口劇烈起伏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種細微的、像被什麼勒住了氣管的聲響。
冷汗沿著鬢角滑下來，順著下頜線淌過頸側，在枕麵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她下意識伸手往旁邊摸了一下。
床榻是空的，沒有人。
被褥邊緣帶著一點殘餘的溫熱，像一個剛剛離開的、還來不及完全散去的印記。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在空蕩蕩的床麵上攥緊了被單。
她的眼眶先於意識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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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溫熱感從眼窩深處湧上來，像一口被壓了太久的井終於被人撬開了蓋子——她甚至來不及想為什麼，眼淚就自己淌出來了。
無聲的。
順著顴骨滑下來，一滴接一滴，砸在枕麵上，洇開一圈一圈深色的濕痕。
她咬著下唇，沒有出聲，隻是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半寸，像是要把那些眼淚全部藏進棉花和布料裡麵，不想讓任何人看見。
但她還是抬起頭了。
目光越過敞開的偏殿門，落在廚房那道暖黃色的燈光上。
她看見了站在灶台前麵的那道背影。
那道背影正拿著木勺在鍋裡有一下沒一下地攪動，在夜色和燈火之間顯得格外安定踏實，像一座不會動的山。
像一座不管她什麼時候回頭，都能看見的、穩穩立在那裡的山。
沈清辭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她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臉上的淚痕，蹭得不太乾淨，睫毛上還掛著一點水光，顴骨上也有沒擦乾的潮意。
她赤腳踩在地板上，沒有穿鞋，腳步很輕，像怕驚擾什麼一樣走過長廊，停在廚房門口。
蘇塵背對著她，正在把靈菜碎撒進粥裡。
木勺轉了一圈，米香和菜香混在一起，順著熱氣漫出來，暖融融的，帶著一種樸素的、讓人想靠近的踏實。
沈清辭走近了一步，然後伸出手，從背後輕輕環住了蘇塵的腰。
手臂在他腰前交疊收緊，額頭抵在他後背上。
隔著一層薄薄的中衣，她能感受到他脊背上傳來的溫熱，還有那層熟悉的、被體溫烘得發暖的檀香味。
蘇塵的手頓了一下。
木勺在鍋裡停了一息，他偏過頭，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紅的眼尾和睫毛上殘餘的水光上，語氣裡帶著一點訝異和關切。
“師尊？”
“你怎麼醒了？”
沈清辭把臉往他後背又貼了半寸，聲音悶在衣料裡，帶著剛醒時特有的沙啞鼻音和一絲壓都壓不住的哽咽殘影。
“……不知道。”
“就是突然醒了。”
蘇塵的目光在她眼尾那抹還沒完全褪去的紅色上停了一瞬。
他沒有追問，隻是把木勺擱在鍋沿上，沒有轉身，另一隻手輕輕搭在她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背上。
隔著布料，他能感覺到她指尖的涼意，比平時更冷一些，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
“……做噩夢了？”
“嗯。”
“夢到什麼了？”
沈清辭沉默了一會兒。
額頭的溫度透過中衣貼在他後背上，像一隻剛淋過雨的小動物找到了屋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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