楨兒,你這次回來,朕不會讓你閒著。
林琰的聲音忽然變了調,不再是方才閒話家常的鬆弛。
而是帶著一種林楨熟悉的、朝堂上才會有的分量:江南你翻了一遍,可這天下還有多少?——湖廣的隱田、四川的鹽課、兩廣的礦稅、福建的市舶司……每一處都是百年的淤泥。
你翻了江南,就知道了路該怎麼走。後麵的事,朕要你一步一步,替朕走下去。
林楨沉默良久,忽然起身,撩袍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
額頭觸到冰涼金磚的那一刻,他聽見林琰極輕地說了一句——
起來罷。明日讓你母妃看看你——她這兩年,白發多了不少。
林楨起身時,眼眶微熱。他躬身退到殿門處,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
林琰仍靠在榻上,手裡轉著銅如意。燈光落在他鬢角——那裡不知何時,已添了幾絲霜白。
林楨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說話,轉身出了殿門。
夜風撲麵,帶著初春微涼的濕氣。遠處宮牆上,一彎新月如鉤。
他深吸一口氣,忽然覺得——這京師的空氣,竟比江南的秋雨,更讓人清醒。
養心殿內,林琰獨自坐了許久。
他拿起那份《四海簿》,翻到最後一頁——那裡夾著一張紙條,是林楨離京前他親手寫的,上麵隻有一行字:
凡政令之效,不看豪紳之喜,隻看小民之得。
他將紙條抽出,湊到燈火上。火苗舔過紙角,那行字在火焰中卷曲、焦黑,最後化為一縷青煙,散入殿角的陰影裡。
他不需要留著它了。因為那行字,已經從紙上,刻進了人的心頭裡。
窗外,通州方向隱約又傳來一聲汽笛——嗚——嗚——
二月廿四·永壽宮
路宜珊正對鏡抿了抿唇上的胭脂。銅鏡裡映出一張尚且算得上嬌豔的臉——隻是眼角那顆淚痣旁,不知何時多了幾道細紋。
夏荷匆匆進來,低聲稟道:娘娘,老爺來了。
路宜珊手裡的玉梳差點掉在地上。
叔父路懷瑾極少進後宮,即便來,也多是白天下朝後隨朝會例行問安,遠遠見了皇後或皇貴妃,說兩句場麵話便走。
今日不請自來,直奔永壽宮——她心裡一聲,知道不是好事。
叔父安。她起身迎到殿門,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親昵與恭敬。
輔國公、首輔路懷瑾一身紅色麒麟補常服,須發皆白,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沒叫,也沒進殿,就站在永壽宮的廊下,目光掃過廊柱上那些她前幾日新掛的蘇繡宮燈——燈麵上繡的是百蝶穿花,針腳細密,一看便知出自江南高手。
燈好看。路懷瑾開口了,聲音不高,像在說天氣,蘇繡。常熟來的?
路宜珊心頭一跳,麵上卻笑:叔父好眼力。前兒一個常熟的皇商進獻的,說是上好的雙麵繡——
皇商?
路懷瑾打斷她,眼皮都沒抬,趙秉謙家那個遠房表侄開的綢緞莊,對吧?你收了他家的禮,轉頭就安排他家一個窮親戚進宮當差——還塞進了內官監。
路宜珊臉上的笑僵了。
路懷瑾終於抬眼看她。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此刻卻像結了冰:宜珊,你知不知道,那個,三年前在常熟縣衙當過書辦,管的是田畝登記。
金德榮案出來之後,他經手的那批隱田冊子,恰好少了三百畝——少了的那三百畝,後來查出來掛在趙家一個管事的名下。
路宜珊嘴唇微張,半晌沒出聲。
靖安署左令孟星魁,前日遞了一份密報上來。路懷瑾的聲音依舊平穩,像在念一份尋常奏本,列了你永壽宮近三個月收禮的清單——十七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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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三項,送禮人的底細,經不起查。孟左令批了八個字:請旨處置,以儆效尤。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張折疊的紙,遞過去:你自己看看。若不是老夫提前打了招呼,這份東西此刻已經原封不動到了陛下的禦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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