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扶她。他轉身走到廊下,望著永壽宮院中那株老梅——花已謝了大半,枝頭隻剩幾朵殘紅,在初春的風裡搖搖欲墜。
那盞燈,摘了罷。他背對著她,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明日讓內官監把那個退了。就說——你查了查,發現他履曆有瑕,不敢用。
他說完,抬腳往外走。走到宮門口,又停住,沒回頭:宜珊,你的路還長。叔父老了,不可能護你一輩子。下次——你自己保重。
腳步聲漸遠。路宜珊跪在冰冷的地上,許久沒動。
宮女夏荷怯怯地上前想扶,被她擺手止住。她自己撐著廊柱站起來,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個眼睛紅腫的女人。
她伸手,把那盞百蝶穿花的蘇繡宮燈一把扯了下來。燈骨一聲斷成兩截。
她對著鏡子,聲音沙啞,把從前麗妃宮裡那個掌事太監的底檔,給本宮調出來。
還有——恭妃前日送來的那盒蘇州蜜餞,原樣退回。就說本宮近日脾胃不好,受不起她的好意。
夏荷應聲退下。路宜珊獨自站在空蕩蕩的殿中,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她終於明白——後宮這盤棋,她連邊角都摸不到。
二月廿四·濟南府·寧靖王府
濟南的初春比京師暖得早。王府後園那片梅林,今年開得格外好——白的如雪,粉的像霞,風一過,落英繽紛,鋪了滿地。
林崇蹲在一株白梅前,手裡拿著把小鐵鏟,正小心翼翼地給一棵樹苗培土。
他穿一件半舊的靛藍棉布直裰,腰間係條粗布帶子,哪還有半分從前的儲君氣度。
殿下,你小心些——那根須剛長出來,別鏟斷了。徐煙雨提著個竹籃走過來,籃裡裝著剛剪下來的梅枝。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春衫,發間隻簪一支素銀簪子,臉上卻紅潤潤的,眉眼間是這幾年從未有過的舒展。
我知道。林崇抬頭衝她笑,額角沁出一層細汗,玉蝶嬌貴,根淺。我特意多覆了層腐葉土——你聞,這土都帶著股甜香。
徐煙雨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層鬆軟的腐葉土,果然有股淡淡的發酵後的甜氣。她忍不住笑了:殿下如今比園丁還懂行。
那是。林崇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我在濟南三年,種的梅樹比你從前在宮裡見的都多。你信不信——等明年春天,這片梅林能開滿半個園子。
我信。徐煙雨柔聲道,從籃裡抽出一枝剪好的紅梅,遞給他,給。你去年說想插一支紅梅在書房,我今兒特意挑了枝好的。
林崇接過,湊到鼻尖聞了聞,眉眼彎彎的——像他十二歲那年,在禦花園追蝴蝶摔了一跤,膝蓋破了皮,仰頭衝黛玉喊姑姑我不疼時的樣子。
那股子少年氣,在江南的淤泥裡被磨掉了,卻在濟南的梅樹下,又一點點長回來了。
對了,徐煙雨像是想起什麼,從袖中取出一封信,京裡來的。大公主托人捎的——說是姑姑讓她寄的,裡頭還夾了張報紙。
林崇拆開信,先看了黛玉的字——娟秀清雅,一如當年在禦花園教他臨帖時的筆跡:
崇兒見字如晤。京中一切安好。楨兒已回京,陛下甚慰。
前日上元節,姑姑我在府裡煮了鍋湯圓,湘雲、迎春、探春都來了,孩子們鬨了一屋子。
珠兒如今已會背《千字文》了,念到德建名立時,還特意看了我一眼,大約是記得你從前教過他的。
你若在濟南也煮了湯圓,記得替我多吃一碗。——黛玉字。
信末附了一張剪下來的報紙——正是《京華日報》上那幅明輪疏河的版畫。
鐵船噴吐黑煙,巨齒翻起河底爛泥,遠處有幾個袒背的漢子正揮汗鏟泥。
林崇看了許久,輕聲道:皇兄……做得比我好。
徐煙雨沒接話,隻輕輕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掌心有薄繭——是這段時間種梅、修枝、翻土磨出來的。不再是批閱奏本時硌出來的那種繭了。
煙雨,林崇忽然說,前日府裡管事來報,說城西那所社學,今年報名的孩子比去年多了十二個。
有個佃戶家的丫頭,才七歲,背《三字經》背得比我家先生還溜。
他眼睛亮亮的,像藏著一整個春天:我想把社學的屋子再擴兩間——用我那三千頃田的歲入,不花朝廷一文錢。你說好不好?
徐煙雨笑了,眼角的細紋舒展開來:好。我幫你畫圖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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