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番漢雜處,土人不服,銅礦未開——哪一樣不是拿命換的。
尤二姐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知道兒子說的是實話。
可正因為這話是真的,才更讓人心疼——她這個兒子,從小就比別的孩子懂事,懂事得讓人心疼。
娘……林柏忽然換了稱呼,聲音軟了一線——這一聲叫得極輕,像小時候他第一次學會叫人時那樣小心翼翼,您別哭了。
我這一去,無詔不得回京。您在京裡好好的,別讓人拿話激了去。父皇那邊——他防不防我,我不在乎。我在呂宋做出點樣子來,他自然看得起我。
他合上書,站起身,走到尤二姐麵前,蹲下來,像小時候那樣把頭靠在她膝上。
您放心。我不會比皇兄差的。
尤二姐的手輕輕撫過他的頭發,眼淚落在他的肩頭,洇出一片深色。
她想說些什麼——可她這輩子說的話,從來沒幾句是有用的。
最後她隻是哽咽著摸了摸兒子的臉,低低地、像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
柏兒……你比你娘強。你比你娘強多了。
寧平王府,林楨來的時候,林桐正坐在院子裡那株老海棠樹下,麵前擺了一壺酒,已經喝掉了半壺。
他穿著一件絳紫色團花貼裡,腰間玉帶上還掛著上回從西市淘來的一個波斯銀壺——那是他去年花了一百二十兩銀子買的,當時還跟林楨顯擺了好幾天。
大哥來了。林桐抬頭看了一眼,沒起身,隻指了指對麵的石凳,坐。喝酒。
林楨沒坐。他穿一件月白暗紋道袍——跟林琰那件款式幾乎一樣,隻是更新一些,腰間也沒係絲絛,隨意地敞著。
他走到林桐麵前,俯身把那壺酒拿了起來,聞了聞:女兒紅?你什麼時候學會喝這個了?
昨天。林桐悶聲道,長史說,清化那邊濕熱,酒能驅寒祛濕。我提前練練。
林楨在他對麵坐下了。他把酒壺放下,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包,推到林桐麵前。
打開看看。
林桐拆開布包——裡麵是一張地圖。不是普通的輿圖,而是一份手繪的、標注極細的安南中部沿海區域圖。圖上用朱砂圈了幾個點,旁邊密密麻麻寫著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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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化府,舊安南鄭主根本之地,城池尚存,漢人移民也頗多。可駐王府於此,控扼南北。
——新平港,水深丈餘,可泊海船二十艘。現駐水師哨船三艘,建議增配火炮四門。
——順化平原,土質肥沃,宜種稻、蔗。現有漢人佃戶四百戶,每戶授田十畝,三年免賦。
——歸仁灣,產海鹽,可設鹽場。歲入約——
林桐的手指停在清化府三個字上,抬頭看林楨:你畫的?
去年清丈江南的時候,我找兵部要了安南那邊最新的勘測底冊。
林楨淡淡道,又托靖安署的人,從當地商人嘴裡套了不少實情。這圖未必全對,但大差不差。
林桐沉默了很久。
大哥……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酒後的沙啞和一種極力壓製的情緒,你知道我不想去。
我知道。
你當年在江南,好歹是去,坐穩了太子之位。我呢?我去安南——去那個連冰都沒有的地方——我能乾什麼?開荒?種地?跟土人打交道?
林桐的聲音越來越高,最後幾乎是在吼:我在這京裡二十年!西市的酒樓、前門的戲班子、什刹海的冰場——我連什刹海的冰麵哪塊厚哪塊薄都知道!你讓我去一個連冰都沒有的地方?!
他猛地抓起酒壺,仰頭灌了一大口,嗆得直咳嗽。
林楨沒攔他。等他咳完了,才緩緩開口:桐兒,你還記不記得——建武二十二年,崇弟辭讓太子位。那時候你多大?十八了吧?
林桐沒說話。
十八歲的你,跑來問我——皇兄,你是不是以後就是太子了?那我怎麼辦?
林楨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我當時怎麼跟你說的?我說——不管我是誰,你都是我弟弟。
他看著林桐通紅的眼睛,一字一頓:這句話,今天依然算數。
林桐的嘴唇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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